沈墨轩静静地听着,然后缓缓地、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就像人老了,病重了,医生也要先检查才能下药。你们尽管试。能修好,是天意;修不好,也是它的命数。至少……你们尽力了。我信你们。”
得到了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工作开始了。首先是全面的外部记录和清洁。他们用软毛刷和棉签,蘸取极温和的金属清洁剂,一点一点地清理铜壳表面的污垢和浮锈,露出底下斑驳但真实的铜质。顶盖被小心取下(它的固定方式很巧妙),进行单独的清洁和抛光,去除大部分划痕和雾化,恢复了一定的透明度。
接下来,是最关键也最冒险的机芯部分。他们决定在体视显微镜下进行极微创的探查。先尝试用微量润滑油和除锈剂浸润锈死的发条轴,经过长时间耐心地等待和极其轻柔的尝试,终于,那锈死几十年的发条钥匙,发出“嘎吱”一声轻响,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丝。这是一个好的征兆,说明发条可能没有完全断裂。
但内部机芯的情况必须开盖才能查明。他们找到了几乎隐形的固定卡榫,用特制的微型工具,以颤抖般的谨慎,一点点撬开那从未被打开过的底盖。
底盖打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的、混合着金属锈味和淡淡机油的味道飘散出来。内部的景象既让人惊叹又令人揪心:所有精密的黄铜齿轮、杠杆、滚筒、音簧,都被厚厚的、板结的灰尘和红褐色的锈迹包裹、粘连,如同一个微型的、被时间凝固的金属森林。几根细如发丝的弹簧看起来已失去弹性,甚至可能断裂。
没有惊呼,没有犹豫。他们开始了也许是“古今阁”迄今为止最精细的“手术”。在显微镜和强力照明下,用比绣花针还细的钢针、微型镊子、特制的小毛刷,蘸着专用的精密仪器清洁剂,像考古学家清理文物一样,以一个齿轮、一根音簧为单位,极其缓慢地清理。每清理出一小块区域,就拍照记录。锈蚀的部分,用显微打磨工具或化学凝胶小心处理。断裂的细小弹簧,寻找替代品几乎不可能,他们尝试用更细的、惰性材料的线进行极其精密的“显微绑扎”固定,以恢复其部分功能。
清理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周。当主要的传动齿轮和滚筒重新露出黄铜光泽时,他们开始尝试极轻微地转动发条。齿轮生涩地、一格一格地转动,带动着滚筒极其缓慢地移动。凸起的针齿刮过同样被仔细清理过的音簧——
“叮……”
一声极其微弱、干涩、几乎不成调的音符,从八音盒内部传了出来。
那一瞬间,工作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苏见远和林微停下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激动。
这声微弱的音符,如同久旱大地上第一滴渗出的泉水,证明了这颗“机械心脏”虽然衰老受损,却并未彻底死去。
他们更加小心地继续清理、调试、润滑。更换了更合适的、微量的专用钟表润滑油。调整了音簧的间距和张力(只能微调,因为原始状态必须最大程度保留)。确保每个运动部件都在最小阻力下运行。
又过了几天,他们第一次尝试完整上紧发条(只上到预估安全程度的一半)。然后,屏住呼吸,松开了制动。
滚筒开始旋转,针齿依次拨动弹奏音簧。
一开始,声音依然干涩、断续,有些音不准,节奏也慢。但随着机芯在润滑下逐渐“苏醒”过来,那旋律变得越来越连贯,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