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临界

不是物理的声音,而是意识层面的巨大轰鸣与反弹。陈望感觉自己的“存在”被狠狠地“弹”了回来,撞回了脆弱的肉体凡胎之中。剧痛、恶心、眩晕,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知觉。

*

当他再次恢复一丝意识时,首先感知到的是无边无际的、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灵魂被掏空的虚脱。 然后,是消毒水的味道,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以及……一片死寂。

不是环境的寂静,而是内在的、感知层面的“死寂”。那种与“锚点”、“裂隙”、“星火”乃至那混沌“声音场”之间若有若无的、令人恐惧又着迷的“连接感”,消失了。胸口那冰冷的、非人的脉动,也消失了。仿佛那嵌入灵魂的异物,被连根拔除,只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的“伤口”。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聚焦了许久,才看到苍白的天花板和点滴架。他躺在“静默地堡”的重症监护室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叶栀夏、赵大川、“医师”等人围在床边,眼睛通红,面容憔悴,看到他醒来,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陈总!你醒了!感谢上天!”叶栀夏抓住他无力垂在床边的手,眼泪夺眶而出。

“我……睡了多久?”陈望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三天。你昏迷了整整三天。”赵大川的声音干涩,“我们差点以为你……”

“连接……断了。”陈望打断他,陈述着一个事实,而非疑问。他感受不到胸口的冰冷,也感受不到那无处不在的、被“注视”的压力。世界,恢复了“正常”,一种令他感到陌生和……空虚的“正常”。

“是的。”赵大川沉重地点头,调出旁边的监控屏幕,“在你意识崩溃、我们准备强制干预的瞬间,‘锚点’的活性信号骤降至背景噪音水平,与‘裂隙’及‘星火’的所有可观测关联性也同步归零。就像……被强行‘拔掉’了插头。同时,青莲山‘裂隙’的异常脉冲和空间畸变在达到峰值后,也迅速衰减,目前恢复到了实验前的基线水平,甚至……略有降低。”

“你最后那一下……‘屏蔽’或者说‘断联’,可能触发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自我保护机制,或者……引动了那个微弱‘外来信号’中蕴含的某种力量,强行切断了你与那个……‘场’的连接。”“医师”补充道,语气中充满了后怕与不可思议,“但代价是巨大的。你的神经系统遭受了严重冲击,部分脑区出现了不可逆的功能性损伤,主要表现为高级认知功能的部分退行性变化,尤其是与抽象思维、灵感迸发、跨领域联想相关的前额叶和颞顶联合区。简单说……陈总,你可能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进行天马行空的战略性构想了。你的‘创造性思维’,受到了永久性的、实质性的损害。”

陈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永久性的脑损伤?创造性思维受损?这似乎……不算太坏。比起被那混沌的声音吞噬,成为非人存在的傀儡或通道,这代价,可以接受。他甚至感到一丝……解脱。

“那个……‘信号’。”陈望问,声音平静得吓人,“分析出来了吗?”

赵大川和“医师”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极度的惊骇与困惑。“我们……捕捉到了。在你脑电崩溃前最后的0.3秒,有一段极其异常、信息密度高到恐怖、编码方式完全未知的信号爆发,与‘锚点’断联同步发生。我们尝试了所有已知的密码学和信息论方法,甚至动用了国家级别的超算进行暴力破解和模式识别……一无所获。但是……”

小主,

“但是什么?”

“但是,在对其进行最底层的、无视语义的波形和频谱分析时,我们发现……它的某些数学特征,与‘星火’晶格在最稳定状态下表现出的、那种违反常规晶体学的‘非周期对称性’,存在高度可疑的……自相似性。而且,与罗布泊白光事件、以及我们之前捕获的、来自‘裂隙’的某些最异常的辐射脉冲碎片……在更深层次的拓扑结构上,显示出难以解释的……同源性。”赵大川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说出的话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

陈望的心脏,在听到“罗布泊”三个字时,猛地一跳。那个坐标,那团白光,那个“守门人”……一切,似乎被一根若隐若现的线,串联了起来。

“还有,”叶栀夏插话进来,脸色异常苍白,声音带着恐惧,“在你昏迷期间,外界的消息……炸了。”

她调出另一块屏幕,上面是滚动的新闻摘要和内部情报简报。

“‘蜂巢’行动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叶栀夏的声音在颤抖,“我们的人,挖到了瑞恩资本CEO凯文·罗斯,与一个代号‘熵减基金会’的、极度隐秘的离岸机构之间,长达十五年的资金往来和秘密协议。这个‘熵减基金会’,表面上是研究长寿和抗衰老的尖端生物科技慈善组织,但其核心资助的研究方向,包括……极端环境下的信息熵操控、宏观量子态维持、以及……非碳基生命形式的理论可行性研究。”

“更可怕的是,”叶栀夏吞咽了一口唾沫,“通过层层追查和交叉验证,我们发现,‘熵减基金会’的创始人和主要资助人,是一个在公开记录中早已‘去世’多年的理论物理学家和神秘学爱好者,名叫埃利亚斯·维兰德。而根据‘蜂巢’挖掘出的碎片信息显示,这个维兰德,在‘去世’前,曾是一个名为‘时序观测协会’的、更加神秘、成员不超过十人的极小圈子的核心成员。这个‘协会’没有公开记录,只存在于某些解密的冷战时期各国情报机构的‘不予置评’档案角落,其研究方向被含糊地标注为……‘超常规信息现象与历史进程相关性’。”

“熵减基金会”……“时序观测协会”……埃利亚斯·维兰德……

这些名字,如同冰冷的子弹,击穿了陈望因脑损伤而略显滞涩的思维。他隐隐感觉到,自己正在触碰到那冰山之下,最为庞大、也最为恐怖的一角。

“还有,”叶栀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在你昏迷、‘锚点’断联、‘裂隙’异动达到峰值又平息的同时……全球范围内,七个不同的、极度机密的科研机构或私人实验室,同时发生了原因不明的、小规模的‘信息丢失’或‘设备故障’事件。丢失的数据或故障的设备,都或多或少与……‘宏观量子效应’、‘生物信息存储’、‘非标准模型物理’等前沿且敏感的领域有关。情报界流传的小道消息说,这些事件背后,似乎有某个……‘清道夫’的影子在活动。”

“清道夫……”陈望喃喃重复。他想起了“守门人”,想起了“清理协议”。是“观测者”在抹除痕迹?还是“熵减基金会”在灭口?抑或是……其他势力?

“另外,”刘副总接入了通讯,声音同样沉重,“瑞恩资本的股价,在我们发动金融反击和黑料曝光的双重打击下,一度暴跌40%,但就在昨天,也就是你昏迷的第二天,被一股来源不明、但实力雄厚的巨量资金强势托起,并开始凌厉的反扑。我们的做空仓位损失惨重。而且,多个与我们秘密结盟的对冲基金和独立调查记者,同时遭到了不同程度的威胁、利诱甚至……‘意外’。对方的反击,精准、凶狠,而且……似乎对我们的动向了如指掌。内鬼,很可能就在最核心的圈子。”

内外交困,强敌环伺,自身重伤,底牌尽出……局面,似乎恶劣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陈望躺在病床上,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令人窒息的信息,感受着脑海中那因损伤而变得迟滞、却也因此摆脱了“连接”困扰的、异样的“平静”。

“锚点”断了,与未知存在的直接“连接”消失了。他失去了窥探“深渊”的“窗口”,也摆脱了被“深渊”注视和侵蚀的危险。但同时,他也失去了可能破局的、唯一的“钥匙”。

“星火”在缓慢而坚定地熄灭。“裂隙”虽然暂时平静,但隐患仍在。瑞恩资本及其背后那深不可测的阴影,正在发动总攻。内鬼未除,盟友动摇,自身实力大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