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襄樊棋局 · 胭脂割鹿

裴南苇退回赵衡身边,垂首而立,再无言语。但林衍注意到,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宴会持续到深夜方散。徐凤年带着几分“酒意”,被王府下人搀扶着回到别院。

别院临湖而建,环境清幽。夜深人静,徐凤年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走到湖边,负手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似乎在醒酒,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林衍与李淳罡各自在房中,但神识都关注着湖边。

果然,约莫一炷香后,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红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湖畔假山阴影处。正是换了一身紧身夜行衣的裴南苇!白日里的柔媚凄婉尽数褪去,此刻的她,眼神冰冷如霜,手中握着一柄细长、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的柳叶短剑。

没有多余的话语,裴南苇身法展开,快如疾风,却又悄无声息,直扑徐凤年后心!剑尖所指,正是要害,剑意凄厉决绝,带着一股不惜同归于尽的惨烈!

徐凤年仿佛才惊觉,仓促间狼狈闪避,险之又险地避开剑锋,衣角却被划破一道口子。

“有刺客!”徐凤年惊呼,却并未向院落护卫方向退,反而向湖边更空旷处移动,似乎是想引开来敌。

裴南苇剑招如狂风暴雨,狠辣刁钻,招招夺命,将金刚境巅峰的修为和那股凄艳决绝的剑意发挥得淋漓尽致。徐凤年看似左支右绌,身上很快添了几道血痕,但总在关键时刻以毫厘之差避开致命攻击,步伐看似凌乱,实则暗含某种规律。

林衍在房中,已然起身,气机锁定湖边。他准备出手了。虽然李淳罡说过“看戏”,但徐凤年伤势渐多,那短剑显然淬毒。

就在他即将动身的刹那,李淳罡那懒洋洋的传音再次响起:“急什么?那把刀还没真的砍下去呢。那小子滑溜得很,这女人……也没真想把他捅个透心凉。再等等。”

林衍闻言,神识更仔细地感知战局。果然,裴南苇的剑意虽凌厉,杀意也足够真实,但每当剑尖即将真正触及徐凤年要害时,总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凝滞或偏转。而徐凤年的闪避,也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仿佛计算好了一般。

“假戏……但要做足。”林衍明白了。他收敛气息,继续旁观,但精神高度集中,确保若有真正意外,自己能瞬间干预。

战况“激烈”,徐凤年被逼到湖边一块巨石旁,似乎退无可退。裴南苇眼中厉色一闪,短剑化作一道幽蓝寒光,直刺徐凤年心口!这一剑,气势比之前更盛!

徐凤年背靠巨石,看似已无路可退。就在剑尖及体的刹那,他身形猛地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险险避开心脏,同时右手如电般探出,并非硬碰剑锋,而是精准地扣住了裴南苇持剑手腕的某个穴位,一股巧劲透入!

裴南苇闷哼一声,手腕一麻,短剑脱手飞出,“叮”一声没入旁边土中。

两人瞬间贴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裴南苇另一只手并指如刀,戳向徐凤年咽喉,却被徐凤年另一只手轻易架住。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裴南苇眼中的冰冷杀意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惨然与一丝解脱。她嘴唇微动,以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快速说道:“赵衡要我杀你,以表立场,亦要借你手除我……剑上有‘缠绵’,见血封喉,但方才未破你真皮……我怀中左襟内层,有他欲与你交易的信物与半部《割鹿台》概要……取走,对外宣称我已伏诛或逃走……让我‘死’在这里,或者,带我走,囚我一生……”

话语极快,信息量巨大。徐凤年眼神急剧变幻,瞬间明白了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刺杀”与“交易”。靖安王既要向离阳朝廷展示与北凉的对立(刺杀北凉世子),又要借自己的手处理掉裴南苇这个可能知晓某些秘密或本身就是麻烦的女人,同时还想与自己达成某种私下交易。《割鹿台》秘籍,正是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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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石火间,徐凤年已做出决断。他松开钳制裴南苇的手,顺势从她怀中快速摸出一物(触感是纸张和一枚硬物),收入自己袖中,同时低声道:“得罪了。”

说罢,他手掌在裴南苇肩头轻轻一推,力道巧妙。裴南苇踉跄后退数步,跌坐在地,脸色苍白,仿佛已被制服。

徐凤年则捂住自己手臂上一处较深的伤口(故意被划伤,但未中剧毒),对着闻声终于赶来的护卫喝道:“刺客已重伤逃遁!封锁别院,仔细搜查!”

护卫们立刻行动。徐凤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神情木然的裴南苇,对赶来的管事道:“此女行刺本王,已被重伤,暂且押下,严加看管!待本王禀明王叔,再行处置!”

管事喏喏应下,将看似失去反抗能力的裴南苇带走。

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就此落幕。

次日,靖安王赵衡闻讯“大惊”,亲自前来别院“慰问”,并严令彻查。最终,“查明”是府中一名失宠侧妃因嫉生恨,铤而走险,如今已“重伤不知所踪”。赵衡“痛心疾首”,再三向徐凤年致歉。

当日下午,赵衡单独邀请徐凤年入王府密室“压惊”。

密室中,只有两人。赵衡脸上的“悲痛”与“歉意”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与算计。

“贤侄,昨夜受惊了。”赵衡淡淡道,“南苇那孩子,性子烈,本王也未曾料到她竟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