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顶上,李淳罡不知何时已经坐起,一条腿耷拉着,眯着眼睛看着江心激斗。看到吴六鼎那古朴甚至有些刻板的剑招时,他不屑地撇撇嘴:“吴家的小子,还是那股子迂腐匠气,把剑都练死了。” 但当看到林衍那不断变化、尝试融合却又时而显得滞涩的混沌剑意时,他又忍不住低声咕哝:“臭小子,跟你说了多少次,瓢换了碗,还得知道怎么端平!光想着往里装不同的水,晃来晃去,泼自己一身!”
然而,看着那白衣吴六鼎,看着那熟悉的吴家剑路,看着这奔流不息、被剑气搅动得更加狂躁的大江,一些早已深埋心底的画面,不可抑制地翻腾起来。那袭绿袍,那声清脆的“李淳罡”,那柄折断的木马牛,那画地为牢的几十年孤寂……这些记忆如同潮水,冲击着他早已枯寂的心湖。尤其是看到林衍在吴六鼎越发沉重的压力下,非但没有溃败,反而那混沌剑意在压力下开始自发地收缩、凝聚,隐隐透出一股试图“统御”方才所演练的诸般特性、化作一种更高级、更纯粹力量的趋势时,李淳罡那浑浊了数十年的眼底,一抹被尘埃掩埋太久的剑光,如同沉睡的火山,开始了复苏前的悸动。
江面上,吴六鼎久战不下,心中傲气渐被激起,更觉在“那位”可能的注视下,必须拿出全部实力。他深吸一口气,剑势陡然一变,不再追求精巧变化,而是将全部精神、真气、剑意,尽数灌注于手中古剑。
“剑名‘截江’!请阁下,接我一式——断流!”
吴六鼎暴喝一声,双手握剑,高举过顶,身后仿佛有滔滔大江虚影浮现!他整个人的精气神与剑、与江、甚至与这片天地短暂地融为一体,随即,一剑劈下!
不是剑气,而是剑意引动了实质的江水!只见他前方数十丈宽的江面,恐怖的剑意如同无形的巨刃切入,硬生生将奔腾的江水“劈开”!一道深达数丈、宽逾十丈的“沟壑”在江面上出现,两侧江水壁立,竟一时无法合拢!更为骇人的是,那被劈开的江水,并未散落,而是在他剑意催动下,凝聚成一条鳞甲狰狞、头角峥嵘的庞大水龙,裹挟着“断江”剑意的无上锋锐,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张牙舞爪地朝着林衍,以及更后方的北凉车队猛扑而来!这一击,已然超越了寻常指玄的范畴,无限接近天象之威!徐凤年、楚狂奴等人尽皆色变。
小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坐在车顶,仿佛与这场惊世之战无关的羊皮裘老头,缓缓站了起来。
他望着那咆哮而来的恐怖水龙,望着那白衣持剑、意气风发的吴家剑冠,望着这苍茫的天地、奔流的大江,过往六十年的爱恨情仇、骄傲寂寥、画地为牢的苦痛与顿悟,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掠过,最终定格在那袭绿影温柔却决绝的回眸一笑。
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悔恨,所有的压抑,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又仿佛被那纯净的剑心与这壮阔的天地所洗涤、升华。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仿佛响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浑浊了数十年的老眼,此刻亮得吓人,如同最璀璨的星辰,又如最锋利的剑锋。
他对着这天地,对着这大江,对着那万古苍穹,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剑——来——!”
两个字,平淡无奇,却仿佛蕴含着宇宙间最根本的法则,是召唤,是命令,是宣告!
**轰——!!!**
无法形容这一刻的景象!
襄樊城头,守将腰间佩剑骤然出鞘,化作流光破空而去!
青州境内,某世家传承百年的宝剑自供奉阁中自动飞起,撞破屋顶!
千里之外,某位江湖剑客正在擦拭爱剑,剑身突鸣,脱手飞向北方!
甚至,离阳皇宫大内武库,某柄前朝名剑亦发出不甘的嗡鸣,剑匣震颤!
凡青州及周边数州之地,凡是剑,无论品阶,凡有一丝灵性或沾染剑意者,尽皆挣脱一切束缚,化作一道道颜色、长短、形状各异的流光剑影,撕裂长空,以超越音速的恐怖速度,从四面八方,汇聚向青螺湾!
万剑横空!遮天蔽日!
那是怎样一幅景象?无数道流光划破天际,如同逆向的流星雨,又如同朝拜君王的臣子,带着兴奋的颤鸣,汇聚成一条无边无际、璀璨夺目的剑气长河!剑光映照得晦暗的江面与山壁亮如白昼,剑意激荡,使得空间都仿佛在颤抖!吴六鼎那“断江”剑意凝聚的水龙,在这浩瀚无垠的万剑洪流与那一声“剑来”所引动的天地之威面前,渺小得如同溪流之于大海!
李淳罡看也不看那万剑洪流,只是并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对着那咆哮的水龙与面色骇然巨变的吴六鼎,如同拂去灰尘般,轻轻一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