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心念微动,混沌真意化为无形的枷锁与泥潭,轻柔却坚决地将那几处气息“按住”、“隔绝”。那些潜伏者只觉得周身一沉,仿佛陷入无边沼泽,真气滞涩,神念模糊,别说行动,连对外界的清晰感知都瞬间丧失,心中顿时骇然无比,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厅内,徐凤年上前一步,逼视着噤若寒蝉的卢家众人,声音冰冷如铁:“今日起,我姐之事,由我北凉接手。你们卢家,给我滚远点。若再让我听到半句不敬之言,看到半点不敬之举……”他没有说完,但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卢家众人面如土色,在那陆地神仙般的无形威压与徐凤年狂暴的杀气面前,再也生不出半分对抗的勇气,灰溜溜地退走。
风波暂时平息,但院中的压抑并未散去。
夜深人静时,徐脂虎将徐凤年唤到床边。她的精神似乎比白日更差了些,眼神却异常清醒明亮。
“凤年,你不该来的。”她轻声说,带着无尽的疼惜与疲惫,“更不该为了我,在这里动怒。卢家……不过是棋子。他们的态度,是京城里那些人想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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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凤年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姐姐的手,眼眶通红:“姐,你别说了。我带你走,我们回北凉!爹、二姐、黄蛮儿都在等你回家!”
徐脂虎艰难地摇了摇头,露出一丝凄美而决绝的笑意:“回不去了,凤年。姐这副身子,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了。我也不想……再成为你们的拖累。能在走之前,再见你一面,姐……已经很知足了。”
她看着弟弟悲愤欲绝的脸,泪水终于滑落:“别为我难过,也别……为我报仇。好好活着,照顾好爹,照顾好北凉。姐这辈子……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看着你娶妻生子,平安喜乐……”
她的话语,她的神情,她那强撑的坚强下深藏的绝望与眷恋,如同最锋利的针,刺在徐凤年心头,也落在了窗外以神念默默关注的林衍心中。
徐脂虎那看似柔弱却坚韧无比的心志,她那为不拖累亲人而萌生的死志,仿佛触动了冥冥中某根跨越了漫长时光与轮回的丝线。
林衍的混沌真意敏锐地捕捉到,在徐脂虎说出那番话的瞬间,她身上那股浓重的“病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悸动了一下。遥远到似乎不在这个世界的某处,某种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浩瀚存在,仿佛在梦境中,翻了个身。
就在卢府冲突后第二日,徐脂虎的病情毫无征兆地急剧恶化。
她高烧不退,意识模糊,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卢家这回倒是“殷勤”地请来了大夫,但看过之后皆摇头叹息,言称“油尽灯枯,药石无灵”。徐凤年守在她床边,寸步不离,整个人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却又被巨大的无力感死死压住。
整个江南,似乎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与等待中。那些暗处的目光,仿佛都在等待这盏灯最终熄灭的时刻。
然而,这世间总有意外,总有不讲理的奇迹,或者说……深情的回应。
千里之外,武当山。
小莲花峰上,常年坐在青牛背上读书、被师兄弟戏称为“洪师叔祖又发呆”的年轻道士洪洗象,今日破天荒地合上了手中那本不知读了多少遍的道经。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峦叠嶂,望向了江南方向。平日里总是带着些迷糊和温吞的脸上,此刻一片平静,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有沉睡的星河在缓缓苏醒。
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师尊与几位师兄面前,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普通道袍,然后,郑重地、深深地,躬身行了一礼。
“师尊,各位师兄。”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今日,洗象欲下山。”
老掌教王重楼看着自己这个最小的师弟,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既有欣慰,也有难以言喻的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长叹,点了点头:“……去吧。”
洪洗象再拜。然后,他转身,面向江南方向,轻轻一步踏出。
这一步,踏在虚空。
脚下,虚空生莲,一朵、两朵、三朵……纯净无瑕的道韵金莲凭空绽放,托着他的脚步,步步登高!
“咚——!!!”
武当山巅,那座沉寂多年、非重大庆典不鸣的巨钟,无人敲击,却骤然自鸣!钟声恢弘浩大,瞬间传遍整座武当山,更朝着更远的天地扩散开去!
东方天际,紫气浩荡,绵延三千里,如匹练横空,朝着武当山奔涌而来,更随着洪洗象的步伐,向江南延伸!
洪洗象身上的气势,随着他每一步踏出,都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指玄门槛?一步迈过!天象壁垒?无声洞穿!并且那气势仍在疯狂暴涨,玄妙莫测的道韵在他周身流转,仿佛与天地大道直接共鸣!他整个人笼罩在紫气与金光之中,道袍飘飘,宛如古之真仙临凡!
这一刻,天下道门,无论龙虎、齐云、青城……所有修为达到一定境界的修士,皆心有所感,骇然望向武当山方向,望向那紫气东来的异象!
“这是……有人得道?!”
“不!这气息……是觉醒!是某种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宿慧与修为在复苏!”
“武当山……是那位骑牛的小师叔?!”
洪洗象对天下的震动恍若未觉。他的目光,始终只望向江南庐州,望向卢府那座僻静院落,望向病榻上那道即将熄灭的魂灯。
他的速度看似不快,实则缩地成寸,天涯咫尺。转眼间,便已凌空虚度,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了庐州城上空,来到了卢府之上。
道韵紫气,笼罩全城。无数百姓惊恐又敬畏地仰望天空那宛如仙神的身影。
洪洗象低头,目光穿透屋瓦,精准地落在了徐脂虎身上。那目光里,有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温柔,有找到了遗失珍宝的欣慰,有看见她受苦时心如刀绞的痛楚,最终,尽数化为一种宁静而决绝的坚定。
他并未看卢府中惊恐跪伏的众人,也未看猛然抬头、震撼望来的徐凤年和李淳罡。他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并不洪亮,却奇异地响彻在每一个关注此事的人的心头与耳畔,清澈地回荡在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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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道五百年前散人吕洞玄,五十年前龙虎山齐玄帧,今生……武当洪洗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