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个普通的工作日。

刘长河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踩着台阶往上走，脚步有点重。一天干了两家活，最后一户下水堵得厉害，蹲在地上掏了快一个小时，腰到现在还有点僵。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卡了一下，他多转了一点力。

门开了。

屋里亮着灯，苏婉在厨房，锅里有水声，抽油烟机没开，蒸汽在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客厅里，孩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书摊了一桌，橡皮屑掉了一地。

“回来了。” 苏婉在厨房里说。

“嗯。” 他应了一声，把鞋换了，弯腰的时候明显慢了一拍。

孩子没抬头，只喊了一声：“爸。”

“写作业呢。” 刘长河说。

“嗯。” 孩子笔没停。

他把工具包放到墙角，外套挂在椅背上，走过去看了一眼。数学作业写得差不多了，最后两道题空着，旁边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分割线。

“这两道不会。” 刘长河说。

“等会儿写。” 孩子说。

“别拖。” 他说。

孩子点了点头。

刘长河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催。他知道，催多了也没用。

吃饭的时候，苏婉把一叠本子放在桌角。

“今天发了作文。” 她说。

“什么作文。” 刘长河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写家人。” 她说，“题目自拟。”

孩子低头扒饭，没说话。

“你写了什么。” 刘长河问。

孩子没抬头，嘴里含着饭，声音有点含糊。

“我的爸爸。”

苏婉看了刘长河一眼，没说什么。

“写得怎么样。” 刘长河问。

孩子想了一下。

“老师没说不好。” 他说。

“那就是还行。” 刘长河点头。

他吃了几口，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写我什么了。”

孩子这次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没写什么。” 他说，“就写你上班。”

“上班有什么好写的。” 刘长河笑了一下。

“我觉得挺好写的。” 孩子说。

苏婉把筷子放下。

“等会儿你自己看。” 她说。

刘长河没再问。

饭吃到一半，孩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进房间，又很快跑出来，手里拿着作文本。

“老师让家长签字。” 他说。

“现在就签。” 苏婉说。

孩子把本子递给她，又看了刘长河一眼。

“你先看。” 他说。

刘长河愣了一下。

“我看什么。” 他说。

“作文。” 孩子说。

苏婉把本子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

“你签之前，看一眼。” 她说。

刘长河用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接过本子。

作文本封面已经有点卷边，角上被磨白了。翻开第一页，前面几篇是抄写，还有几篇小短文，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比以前整齐。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

标题写在中间。

《我的爸爸》

字不大，有点挤，横线没对齐，最后一个“爸”字写得尤其用力，笔画重，墨水都渗开了。

刘长河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才往下看。

“我的爸爸是修房子的。”

第一行。

没有修饰，没有比喻，就是一句陈述。

“他每天都背着一个很重的包出门，里面有钳子，有螺丝刀，还有我不认识的东西。”

第二行，有个字写错了，被划掉，又在旁边补了一个。

“有时候我问他累不累，他说还行。”

看到这里，刘长河喉咙动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爸爸不爱说话，在家里也不爱说话。他喜欢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但是手机里不是视频，是别人家的水管。”

这一句下面，被老师用红笔圈了一下，旁边写了个小小的笑脸。

“我以前觉得爸爸很普通，和别人的爸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