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贻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墙上整齐地挂着一排精致的木牌,每个牌子上都写着一个花名,字迹娟秀,旁边还缀着小小的装饰——那是袖瑶台的“花牌”,也就是姑娘们的花名册。
“那些花名都是精心取的,”胡三娘解释道,“要么借用历史名妓如苏小小、李师师的名号,要么取意诗词,如‘如梦’、‘解语’之类。单是看这些花名,就足以让客人心生遐想。”
单贻儿仔细看去,果然见那些花名个个风雅别致:“云裳”、“月奴”、“诗诗”、“灵儿”...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子,她们被迫隐藏自己的本名,以这些精心设计的花名示人。
刘掌柜在花牌前驻足许久,最终指向其中一个牌子:“就请云裳姑娘吧。”
立刻有丫鬟上前取下花牌,柔声道:“云裳姑娘已在房中备好香茶,刘掌柜请随我来。”
胡三娘对单贻儿低声道:“这就是‘点花牌’。客人根据花名选择姑娘,花名本身就是一种营销。有些客人会专门冲着某个花名而来,觉得与那名字有缘。”
单贻儿默默点头。她注意到,有些花牌装饰格外精美,想必对应的是当红的姑娘;而有些则相对朴素,可能是新人或过气者的名牌。这面花牌墙,就是袖瑶台的商品陈列架,无声地展示着这里的“货品”。
打茶围
胡三娘示意单贻儿跟上,她们悄悄来到二楼的一间雅间外。门虚掩着,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形。
只见云裳姑娘正为刘掌柜斟茶,她身着淡绿色衣裙,发髻松松挽起,仪态万方。房内布置雅致,熏香袅袅,琴桌上放着一架古琴,墙上挂着山水画作,若不是早知道这是青楼,单贻儿几乎要以为这是某个大家闺秀的闺房。
“刘掌柜许久不来了,可是忘了云裳?”云裳声音柔媚,眼波流转。
刘掌柜哈哈大笑:“怎会忘了云裳姑娘!只是前阵子去了趟省城,谈笔大生意。这不,一回来就来看你了!”
“原来如此。”云裳掩口轻笑,“那刘掌柜定要好好说说省城的见闻,让云裳也长长见识。”
两人谈笑风生,云裳不时为客人添茶,递上点心,又应要求弹奏了一曲《春江花月夜》。她的琴技算不上顶尖,但足以娱宾。曲毕,刘掌柜鼓掌叫好,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云裳姑娘琴艺又精进了!”
胡三娘在单贻儿耳边低语:“这便是‘打茶围’,也叫‘开盘子’、‘喝大茶’。客人支付茶钱,姑娘陪同聊天、调笑、演奏乐器、唱曲。这一环节,对客人而言是考察姑娘的品貌、才艺和性情;对我们而言,是考察客人的财力、风度和可发展潜力。”
单贻儿仔细观察着。她发现云裳虽然言笑晏晏,但眼神始终保持着警惕,似乎在评估这位客人的价值。而刘掌柜虽然表现阔绰,举手投足间却也不失礼节,显然是懂得规矩的老手。
“打茶围是青楼营业的基础和关键环节,”胡三娘继续解释道,“它为我们提供了稳定的现金流。即便客人不留宿,茶钱也是不小的收入。更重要的是,这是姑娘和客人相互了解的过程。一个有潜力的客人,可能会从打茶围开始,逐渐发展为常客,最终成为某个姑娘的‘恩客’。”
单贻儿注意到,云裳在谈话中巧妙地打探着刘掌柜的近况:生意如何,家中情况,最近还去过哪些风月场所等等。而刘掌柜也似乎在评估云裳的人气和才艺,不时问及她近日的行程和学艺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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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半个时辰后,刘掌柜起身告辞。云裳送至门口,依依不舍地道别。门一关上,她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颊,从袖中取出那锭银子,面无表情地放在梳妆台上的一个小匣子里。
单贻儿心中一震。方才那温馨融洽的氛围,原来不过是各取所需的表演。
出局
回到前厅,单贻儿继续观察。夜幕降临,袖瑶台越发热闹起来,客人络绎不绝。忽然,门外匆匆走进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径直走向胡三娘。
“胡妈妈,王大人府上今晚设宴,想请月奴姑娘出局助兴。”小厮递上一张红色帖子。
胡三娘接过帖子看了看,笑道:“王大人太客气了。月奴正好有空,我这就让她准备。”
她转身吩咐丫鬟:“去告诉月奴,王大人府上设宴,请她出堂差。让她好生打扮,别忘了带上琵琶。”
胡三娘回头对单贻儿解释道:“这是‘出局’,也叫‘出堂差’。客人下‘局票’,邀请姑娘离开青楼,到外面的酒楼、画舫或私宅中陪酒助兴。这不仅增加收入,更是姑娘和青楼扩大影响力的活广告。”
不一会儿,月奴姑娘款款下楼。她身着杏黄色衣裙,怀抱琵琶,妆容精致。胡三娘上前细细检查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道:“记住,王府规矩大,少说话,多弹曲。莫要饮酒过量,子时前务必回来。”
月奴柔顺地点头:“月奴明白。”
那小厮付了“局票”钱和“轿子钱”,便引着月奴离去。
胡三娘对单贻儿道:“出局对姑娘来说是个好机会,能接触到更多外面的客人。有些姑娘就是因为在外出局时表现突出,被更多贵客看中,从此声名鹊起。不过...”她顿了顿,“出局也有风险。姑娘离开青楼的保护,若遇到不守规矩的客人,难免吃亏。所以我们必须谨慎选择接哪些局票。”
单贻儿想起在云韶班时,也曾有富贵人家下帖请戏班出堂会,流程与此颇为相似。不同的是,戏班出堂会多是唱戏助兴,而青楼姑娘出局,往往伴随着更多暧昧的暗示。
约莫一个时辰后,月奴回来了,面色微红,似乎是饮了酒。她径直走到胡三娘面前,交上一袋银子:“王大人很是满意,赏了双倍局钱,还说改日要来袖瑶台摆花酒。”
胡三娘掂了掂钱袋,满意地笑了:“好!好!这才是我们袖瑶台姑娘该有的本事!”
摆花酒
正说话间,门外一阵喧闹,一位锦衣公子在四五位友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早已候在门口的赵嬷嬷立刻高声吆喝:
“贵客到——楼上芙蓉厅准备嘞——”
胡三娘眼睛一亮,对单贻儿低声道:“这位是巡抚大人的公子,姓陈,是我们这儿的常客,最爱找如梦姑娘。看样子今晚是要摆花酒了。”
她快步迎上前,满脸堆笑:“陈公子来啦!如梦早就盼着您呢!”
陈公子潇洒地一挥手:“胡妈妈,今晚我在芙蓉厅设宴,请如梦姑娘作陪。把最好的酒菜都上来,我要与几位好友不醉不归!”
“好好好!公子放心,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胡三娘连声应着,转身吩咐下人准备。
单贻儿悄悄跟上,只见陈公子一行人被引至二楼最大的包间“芙蓉厅”。厅内装饰奢华,可容纳十余人同时就餐。不一会儿,如梦姑娘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她身着大红织金裙衫,头戴珠翠,明艳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