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贻儿。”
门外忽然传来胡三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单贻儿放下笔,起身开门。胡三娘站在门外,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妈妈找我有事?”
胡三娘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单贻儿身上。
“贻儿啊,”胡三娘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下,“你来袖瑶台,也有大半年了吧?”
单贻儿心中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是,承蒙妈妈照顾。”
“妈妈对你怎么样?”胡三娘看着她,眼神有些飘忽,“你刚来时,病得那样重,是我请大夫给你看病,抓药;你说要学琴,我请了最好的琴师;你说要读书,我托人给你买来这些笔墨纸砚……”
“妈妈的恩情,贻儿铭记在心。”单贻儿垂下眼睫,“只是妈妈今日来,究竟想说什么?”
胡三娘咬了咬牙,从袖中取出那锭银子,放在桌上。
“柳府的柳如是柳大人,看上了你。”她说得很快,像是怕一停顿就会失去勇气,“愿出五十两官银,买你一夜。”
房间里静得可怕。
单贻儿看着那锭银子,看着它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反射出的冰冷光泽。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白得像她身上那件素白的襦裙。
“妈妈知道我立过誓,”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卖艺不卖身。”
“我知道!”胡三娘忽然激动起来,“可是贻儿,五十两啊!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少钱?有了这些钱,我就能把袖瑶台重新修葺一番,再买几个好苗子……你也能分到不少,以后的日子……”
“我不要。”单贻儿打断她,抬起头来,眼中是毫不退让的坚定,“多少钱都不要。”
胡三娘的脸色沉了下来。
“贻儿,”她的声音冷了,“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青楼女子,进了这个门,还想清清白白地出去?妈妈这些年由着你,是怜惜你,可你也该知道分寸!”
“我的分寸,就是不卖身。”单贻儿站得笔直,“妈妈若非要逼我,我宁可死。”
“你——”胡三娘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有骨气!来人!”
两个粗壮的婆子应声推门进来。
“把她带下去,”胡三娘指着单贻儿,“打三十下手板,关进柴房!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给饭吃!”
婆子们上前就要抓单贻儿的胳膊。
“我自己走。”单贻儿甩开她们的手,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兰亭序》。那墨迹还未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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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板是特制的,一寸厚,三寸宽,打在掌心,发出沉闷的“啪啪”声。每一下,都像是要把骨头敲碎。
单贻儿咬着唇,一声不吭。冷汗从她的额角渗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三十下打完,她的双手已经肿得通红,掌心血痕斑斑。
柴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里面堆满了干柴,散发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婆子把她推了进去,从外头上了锁。
“好好想想吧,”婆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跟妈妈较劲,没你好果子吃。”
脚步声渐渐远去。
单贻儿靠着柴堆滑坐在地上。掌心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可她心里却比手上更痛。
她想起生母难产那夜,稳婆出来说“保大人还是保孩子”,嫡母毫不犹豫地说“保孩子”。可她活了,生母死了。七岁时,嫡母摸着她的脸说“这模样,将来能卖个好价钱”。十三岁那年冬天,她被一顶小轿抬进袖瑶台,胡三娘捏着她的下巴说“是个美人坯子,好好教,将来能红”。
这一生,她好像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货物,一个筹码。
直到遇见苏卿吾。
他教她下棋,教她读诗,教她“人生如棋,落子无悔”。他说她聪慧,说她有灵气,说她不该埋没在这风尘里。他是第一个,把她当做一个“人”来对待的人。
可如今……
单贻儿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
暗夜中的魔爪。
没想到当天晚上,畜牲不如的柳如是潜入柴房要强奷单贻儿,单贻儿情急之下逃出青楼。
夜深了。
柴房里没有窗,只有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单贻儿又冷又饿,双手的疼痛已经麻木,只剩下肿胀的灼热感。她蜷缩在角落里,意识有些模糊。
忽然,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老鼠吗?她迷迷糊糊地想。
“咔嗒”一声轻响——是锁被打开的声音。
单贻儿猛地清醒过来,睁大眼睛。柴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又反手关上了门。
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她看清了那人的脸。
柳如是。
他穿着一身深色锦袍,脸上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笑容。那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像是盯上猎物的野兽。
“单姑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让你受苦了。”
单贻儿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想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想跑,可双腿软得站不起来。
柳如是一步步走近,柴房里空间狭小,他很快就到了她面前。
“胡三娘说你不肯,”他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想摸她的脸,“何必呢?跟了我,以后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别碰我!”单贻儿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往后缩,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柳如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冷冷地说,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衣襟,“一个青楼女子,装什么清高?”
“放开我!”单贻儿拼命挣扎,肿胀的手掌拍打在他身上,却因为疼痛使不上力气。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柴房里格外刺耳。
单贻儿感觉到肩头一凉,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在那一刹那,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低头,狠狠咬在柳如是的手腕上。
“啊!”柳如是吃痛,松开了手。
单贻儿趁机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她拉开门,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破碎的衣襟在风中翻飞。身后传来柳如是的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可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跑出后院,跑过回廊,跑向那扇通往自由的大门——
守门的龟奴正在打盹,被她撞开门的巨响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