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娘踏入房中时,心里直打鼓。她认得苏卿吾——国公府的大公子,袖瑶台的常客,单贻儿的知音。可这般人物私下约见她一个老鸨,还是头一遭。
苏卿吾已在窗前等候。他今日穿着更显清简,天青色直裰,腰间悬一枚羊脂玉佩,正慢条斯理地沏茶。见胡三娘进来,他颔首示意:“胡妈妈,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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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三娘拘谨地坐下,勉强笑道:“苏公子唤我来,可是为了贻儿那孩子?您放心,她今日已出了柴房,我让人送了药和吃食……”
“不是为这事。”苏卿吾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
茶汤澄澈,香气氤氲。胡三娘却无心品尝,只觉这雅间太过安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心跳。
苏卿吾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铺在桌上。
不是银票,是田契。
一张,两张,三张……足足十二张。每张上都写明田亩位置、大小、年租,红印鲜亮,纸张泛着旧黄,是经年的好东西。胡三娘粗粗一算,这些田产的年租,抵得上袖瑶台大半年的进项。
她眼睛直了。
“城南水田八十亩,城东旱田一百二十亩,西郊果园三十亩……”苏卿吾指尖轻点田契,“这些,都是家母陪嫁的庄子,干净,无纠纷。”
胡三娘喉头滚动:“苏公子这是……”
“与胡妈妈做笔交易。”苏卿吾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很简单:从今往后,袖瑶台的姑娘,分两层安置。”
他顿了顿,继续道:
“卖身接客的红倌人,统一安置在二楼。挂牌、宴饮、留宿,皆在此层。”
“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全部迁至三楼。只设琴室、棋阁、书斋、画舫,可献艺,可陪客品茗论诗,但——”他加重语气,“不得留宿,不得逼迫接客。”
胡三娘愣住了。
她经营风月场二十年,从未听过这等规矩。青楼就是青楼,哪有什么清浊分明?便是清倌人,也不过是待价而沽,迟早要……
“我知道胡妈妈在想什么。”苏卿吾仿佛看穿她心思,“清倌人若自愿转红,自可下楼。但转红之前,三楼是清净地。守不住这规矩的客人,袖瑶台不必再接待。”
他手指在那叠田契上轻轻一叩:
“这些,是定金。规矩立起来,田契归你。往后每年,我另补三百两银子,充作三楼的修缮和姑娘们的贴补。”
胡三娘脑中飞快盘算。
田产是实打实的产业,年年有租子。三百两银子,足够将三楼修得比现在精致数倍。而清倌人本就不是主要财源,真正赚钱的还是红倌人……
“苏公子,”她小心翼翼地问,“这般大费周章,是为了贻儿?”
苏卿吾微微一笑:“是为所有不愿卖身的姑娘,辟一方喘息之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细雨如丝,檐下燕子呢喃。
“胡妈妈,风月场吃的是青春饭。可女子的青春,不该只有一种卖法。”他背对着她,声音飘过来,“琴棋书画是才情,谈吐风雅是本事。若能将袖瑶台做成京城第一雅地,来的便是真风雅客,而非急色之徒。这笔账,妈妈当真不会算?”
胡三娘盯着那叠田契,心跳如擂鼓。
胡三娘爽快地答应下来,并收下了苏卿吾所给的田契。
沉默在茶香中蔓延。
胡三娘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她想起单贻儿被打手板时一声不吭的模样,想起柳如是那夜狰狞的脸,也想起这些年在风月场里见过的、那些从清倌人转为红倌人时姑娘们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的过程。
然后,她的目光落回田契上。
城南八十亩水田——那是上好的肥田,一亩年租可收三两银。城东旱田虽次些,但面积大。西郊果园更是稀罕,京郊果子供不应求……
“苏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规矩一立,只怕有些客人不乐意。”
“不乐意的,本就不是袖瑶台该留的客。”苏卿吾转过身,目光清亮,“胡妈妈,我要的,是一个‘名’。袖瑶台若能成为清倌人的庇护所,这名头传出去,慕名而来的文人雅士、贵胄公子,只会多,不会少。”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到那时,妈妈还愁没有银子?”
胡三娘呼吸急促起来。
是了,京城青楼数十家,哪家没有红倌人?可若论清倌人的品貌才情,哪家比得上袖瑶台?若再得“风雅净土”的名声……
她猛地站起,朝苏卿吾福了一礼。
“苏公子高义!”她脸上堆起真切的笑,“这规矩,我立!从今往后,袖瑶台三楼只设雅室,清倌人卖艺不卖身,绝不逼迫!”
说完,她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叠田契拢到面前。指尖触到纸张的质感,心头一阵滚烫。
苏卿吾颔首:“烦请妈妈立个字据,今日之事,你知我知。”
“应当的,应当的!”
纸墨备齐,胡三娘亲自执笔,写下契约,言明三层之分与不得逼迫清倌人之规。双方按了手印,她将田契仔细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沉甸甸的,是实打实的产业。
“三日后,”苏卿吾送她到门边,轻声道,“我想看到三楼收拾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