贻儿这才注意到芙蓉的手——指节处红肿着,显然是冻伤了。她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抓住芙蓉的手:“你的手……”
“不打紧,涂了药膏了。”芙蓉抽回手,继续穿针引线,“倒是你,今日唱得如何?没出错吧?”
“张老爷赏了二两银子。”贻儿从袖中取出个小银锭,放在桌上,“一半给你。”
芙蓉摇摇头:“自己收着吧。攒着,总有用处的时候。”
贻儿没说话,去灶间端了姜汤,又拿了个小凳坐到芙蓉身边。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雪已停了,月光照进天井,一片清冷。
“芙蓉姐,”贻儿轻声问,“你今天何必替我?刘妈妈那荷包,是你攒了多久的?”
芙蓉手中的针线停了停。她在补一件旧袄子,靛蓝色的布料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钱财身外物,花了再挣就是。”她声音很轻,“倒是你,往后别再这般倔了。嬷嬷让接谁便接谁,咱们这样的人,没资格挑拣。”
这话刺痛了贻儿。她想起白日里李员外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有他身上那股子混合着酒气和腐朽的味道。
“我只是……”她攥紧了衣角,“只是不甘。”
“不甘?”芙蓉终于放下针线,转头看她。油灯的光在她眼中跳动,那里面有一种贻儿看不懂的、深沉的疲惫,“贻儿,你可知我为何叫芙蓉?”
贻儿摇头。
“我娘生我那日,梦见满池荷花开了,便给我取名芙蓉。”芙蓉望向窗外那片冰冷的月光,“可她没告诉我,芙蓉开在盛夏,谢在初秋。我们的命,比花还短,还轻。”
她重新拿起针线,手指灵巧地翻飞:“我十四岁被卖进来,今年十九了。这五年,我见过太多姐妹——有撞柱自尽的,有病死的,有被折腾疯的。能像我这般,手脚齐全、神智清明地活到现在,已是老天爷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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贻儿喉咙发紧:“可我们不能就这么……”
“就这么认命?”芙蓉接过她的话,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贻儿,我不是认命,我是知道自己的命有多重。咱们这样的出身,这样的身份,能抓住一点暖,一点盼头,已是幸运。”
她起身,从床底拖出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些散碎银两、几支素银簪子,还有一对成色普通的玉耳坠。
“你看,”芙蓉指着匣子,“这是我攒的。每一文钱,都是忍着恶心、陪着笑挣来的。我攒钱,不是为了一直待在这儿,是为了有一天,能遇见一个不嫌我出身、肯给我一个家的人。”
她眼中闪过一抹罕见的光亮,那光亮让她的脸忽然生动起来:“前些日子,常来听我唱曲的那位许公子……他说,等他中了举,有了功名,便替我赎身。他不在意我是青楼女子,说我是出淤泥而不染。”
贻儿怔怔地看着她。芙蓉说起那位许公子时,整个人都不同了——那种小心翼翼的期盼,那种将全部希望系于一线的孤注一掷,让贻儿心里莫名发慌。
“贻儿,”芙蓉握住她的手,那双手虽然红肿,却温暖有力,“咱们这样的人,得知道什么能想,什么不能想。嬷嬷的打骂、客人的糟践,这些都得受着,因为这是咱们的命。可在这命里,咱们也得给自己寻个念想。我的念想,就是许公子那样一个真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