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分水岭·棋局与曲谱

青楼名媛 傅诗贻 2565 字 8个月前

贻儿心头一震。那玉镯她见过,芙蓉一直贴身戴着,说是母亲唯一的遗物。还有那对金耳环,芙蓉平日舍不得戴,只在她唱压轴戏时才拿出来装点门面。

“你把它们都当了?”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芙蓉盖上匣子,重新坐回棋盘旁,“许公子赴京赶考需要盘缠,我不能让他为钱发愁。他说了,等他高中,第一件事就是回来赎我,到时候再把镯子赎回来也不迟。”

她说得这样理所当然,这样义无反顾。贻儿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该睡了。”芙蓉收起针线,“明日许公子要启程赴京,我答应一早去渡口送他。”

她吹灭了蜡烛,屋内陷入黑暗。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贻儿躺在床上,听着身旁芙蓉均匀的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白天苏卿吾来时的情景——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坐在水榭里,面前摆着棋盘。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这一子,你想落在何处?”他问她,声音温和。

贻儿看着棋盘,犹豫许久,指了指中腹一处。

苏卿吾笑了:“眼界不错。但你可想过,这一子落下,虽然能得三目实地,却让对手得了外势?棋局如世局,有时候,实地虽好,大势更重。”

他执白子,轻轻落在她没想到的位置。顿时,整个棋局的走向都变了。

“你要学的,不是怎么赢这一局,”他说,“是怎么看清整盘棋。”

那一刻,贻儿忽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她仿佛站在高处,俯瞰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网格,每一处落点都牵连着整个局势的走向。

然后她想起了芙蓉——想起她绣鸳鸯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说到许公子时发亮的眼睛,想起她当掉母亲遗物时平静的语气。

芙蓉看的是眼前这一点“实地”,这一寸“温暖”。而苏卿吾教她看的,是整个“大势”,整盘“棋局”。

两种眼光,两种活法。

谁对?谁错?

贻儿不知道。她只知道,当苏卿吾问她“可愿学棋”时,她心里那簇火苗“噗”地燃了起来。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单贻儿”而不是“栖月楼姑娘”的渴望——渴望知道更多,懂得更多,站得更高。

哪怕只是片刻。

身旁的芙蓉翻了个身,在梦中喃喃了一句什么。贻儿侧耳去听,隐约是“许郎……等我……”

她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棋盘上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一枚,一枚,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而她和芙蓉,都在这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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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贻儿醒来时,芙蓉已经不在房内。

枕边放着一碗还温热的粥,旁边一个小碟里摆着两块枣泥糕。这是芙蓉惯常的做法——总是起得早,总是为她备好早饭。

贻儿起身梳洗,推开窗。晨雾未散,金陵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中。后院的柳树抽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在微风里轻轻摆动。

她忽然想起什么,走到芙蓉床前,掀开枕头。

那支桃木簪不见了。

贻儿心头一紧。芙蓉平日从不离身的东西,今日怎么……

她匆匆吃过早饭,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裳,悄悄出了栖月楼的后门。渡口离得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是。

晨雾中的秦淮河泛着青灰色的光,一艘艘乌篷船停靠在岸边,船夫们吆喝着,搬运工扛着货物上上下下。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早市炊烟的香味。

贻儿在人群里寻找,很快看到了芙蓉。

她站在一棵老柳树下,穿着那件杏色袄子——袖口补过的地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间插着的,正是那支桃木簪。

她面前站着个青衫书生,身量不高,背有些微驼,正拱手说着什么。那是许文谦。

贻儿躲在一艘货船后面,远远望着。她看见芙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许文谦。许文谦推辞了几下,最终还是收下了,又深深作了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