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玉音惊澜

青楼名媛 傅诗贻 4665 字 6个月前

吴天大娘子沉默着,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拒绝很容易,但儿子眼底那抹沉寂的执拗让她警惕。强行压制,或许会将他推得更远。不如……将计就计?

“你有此孝心,倒也难得。”吴大娘子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袖瑶台的琵琶,我也素有耳闻。既然你提议,那便去办吧。只是有几点:第一,只请乐伎,不涉其他,人数不宜多,规矩要严。第二,此事由你经手可以,但须通过外院管事正规章程去请,不可私相授受。第三,”她目光如炬,“寿宴之上,你是主家公子,需谨言慎行,恪守礼数,不得有任何失仪之举。”

苏卿吾眼底猛地掠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强压下去,深深一揖:“儿子明白,定会谨遵母亲吩咐,将此事办妥。”

走出母亲院门,苏卿吾的心跳才后知后觉地快了起来。他成功了!虽然母亲设下了重重限制,但这意味着他能见到贻儿了!他必须立刻设法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不,要按照母亲说的,通过正规途径。但至少,他可以在请托时,暗示管事……

而在书房内,吴大娘子对赵嬷嬷淡淡道:“去告诉外院管事,二公子若要请袖瑶台的人,就按他的意思办。另外,把单贻儿的名字,加进受邀的乐伎名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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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嬷嬷讶然:“大娘子,这……”

“既然他想让她来,那就让她来。”吴大娘子望向窗外渐浓的春色,目光幽深,“我也正好瞧瞧,这位让我儿子魂牵梦萦、‘仙籁落尘’的单姑娘,到底是何等人物。玉钗的事,或许也该在台面上,有个了断了。”

④ 寿宴惊弦音

吴大娘子生辰当日,国公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前院男宾们饮酒听戏,热闹非凡;后院女眷所在的园子里,则搭了精巧的戏台,请了有名的昆班唱折子戏。

至申时,日头偏西,暖风怡人。戏暂歇,宾客移至水榭中品茶用点心。这时,管家上前禀报:“二公子知大娘子素喜清音,特请了袖瑶台几位擅琵琶的大家前来,为大娘子寿宴助兴。”

众女眷闻言,颇觉新奇。官宦人家请青楼乐伎入府献艺并非没有,但在主母寿宴上,且由嫡子亲自张罗,倒是少见。不少目光投向了坐在主位的吴大娘子,又瞥向一旁陪坐、神色沉静的苏卿吾。

吴大娘子面色如常,含笑点头:“难为他有心,便请上来吧。”

不多时,三位抱着琵琶的女子在嬷嬷引领下步入水榭。她们皆着素雅衣裙,低眉顺目,行走间并无风尘媚态,倒像寻常乐户家的女儿。其中一人,身着月白绫衫,外罩水绿比甲,身姿挺拔如竹,虽低垂着头,但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在三人中仍显突兀。

苏卿吾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三人行礼后,在预设的锦凳上坐下。管事报了曲目,乃是应景的《鹤寿松龄》和《瑶台月下》等吉庆曲子。前两位乐伎先后弹奏,技艺娴熟,乐音悦耳,赢得阵阵矜持的掌声。

轮到第三位时,她缓缓抬头。容颜并非绝色,但眉眼清澈,鼻梁挺秀,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唇色很淡。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看向前方时并无讨好媚笑,只是平静地自我介绍:“袖瑶台单贻儿,献丑了。”

水榭中微微一静。这位乐伎的气度,与想象中截然不同。

她指尖轻拨,试了几个音,随即乐声流泻而出。并非预定的吉庆曲目,而是一曲《春江花月夜》。然而经她琵琶演绎,那江流、月色、花林、沙汀,仿佛都有了生命,空灵辽阔之中,又蕴含着淡淡的、亘古的哀愁。技巧已臻化境,更难得的是意境高远,将一室喧哗都压了下去。

众女眷不知不觉听得入了神。连对音乐并不特别热衷的吴大娘子,也微微凝眸。这琵琶,确实非同凡响。她看向儿子,只见苏卿吾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弹奏的女子,眼中光芒复杂,有倾慕,有骄傲,更有深深的忧虑。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水榭中安静了片刻,才响起由衷的赞叹声。

单贻儿起身,再次敛衽一礼,便要随同伴退下。

“且慢。”吴大娘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单贻儿脚步一顿,抬眸望向主位。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第一次交汇。吴大娘子的眼神威严探究,单贻儿的目光则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了然。

“单大家的琵琶,果真名不虚传,令人闻之忘俗。”吴大娘子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听闻你于金石鉴赏一道,也颇有造诣?”

此言一出,水榭内气氛微变。主母寿宴,何以突然问起乐伎的旁门技艺?一些敏锐的夫人已察觉异样。

苏卿吾的心骤然提起。

单贻儿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略知皮毛,不敢称造诣。”

吴大娘子笑了笑,对身旁的苏卿贤道:“贤儿,你前日不是得了一枚古玉环,让我帮你看看?我于这些老物件上眼力寻常,不若请单大家帮着掌掌眼,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苏卿贤一愣,不明所以,但在母亲的目光示意下,还是从腕上褪下一个锦囊,递给旁边的嬷嬷。嬷嬷将锦囊送到单贻儿面前。

单贻儿并未推辞,接过锦囊,取出那枚青玉环,就着光线仔细看了片刻,又用手指轻轻摩挲感受质地。

“玉质温润,是上好的和田青玉。沁色自然,纹饰为西周常见的夔龙纹,线条古朴流畅。不过,”她声音清晰平和,“此物并非西周原器。玉质虽老,但纹饰的刀工稍显板滞,缺乏真品的浑厚力道,且穿孔处磨损痕迹过于均匀。应是前朝高手仿古之作,虽亦珍贵,但非三代之物。”

她侃侃而谈,言语专业,气度从容,毫无卑怯谄媚之态,倒像一位博学的女先生在授课。水榭中诸位夫人小姐皆露讶色,看向单贻儿的目光多了几分不同。

苏卿贤忍不住追问:“那……价值几何?”

单贻儿沉吟道:“前朝仿古精品,玉料上乘,工艺精湛,若遇上喜好者,三四百金应是值的。”

这判断与之前吴大娘子私下请人看的结果大致吻合。吴大娘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此女才情、见识、心性,确非寻常风尘女子可比。难怪吾儿……

“单大家好眼力。”吴大娘子赞了一句,话锋却悄然一转,“如此眼力,想必对各类首饰珍宝也颇有心得。我府中前些时日,倒是遗失了一支双股白玉钗,钗头雕作并蒂莲样,玉质晶莹,也算一件不错的东西。不知单大家可曾见过,或可有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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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单贻儿身上。苏卿吾脸色瞬间苍白,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袍。苏卿贤也愕然地看向母亲,又看向那位突然被问及失物的琵琶女。

单贻儿静立在那里,月白的衣衫衬得她脸庞越发素净。她迎着吴大娘子的目光,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像是一个早就预料到的、淡淡的微笑。

⑤ 玉钗换青天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单贻儿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泠平静,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回大娘子的问,那支双股并蒂莲白玉钗,民女确实见过。不仅见过,此刻,它正在民女处。”

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