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寂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盏茶上——茶汤澄碧,沫饽如雪,“梅枝”斜逸,竟是一幅活生生的写意茶画。
陈三公子凝视良久,方才双手接盏。不急于饮,先观其色,再嗅其香,最后轻啜一口,闭目良久。
“妙。”他睁眼时,眼中尽是惊艳,“雪水清冽,竹沥甘润,更妙的是这‘画意入茶’的心思——茶之本味未损,反添三分雅趣。单姑娘,此茶当真无名?”
单贻儿垂眸:“若公子愿赐名,是此茶的福分。”
“便叫‘漱玉’如何?”陈三公子抚掌,“冰泉漱玉,寒梅噙香。好茶,好艺!”
一锤定音。而这,只是开始。
自那日后,单贻儿的生活有了精密的刻度。
晨起卯时正,她用自制的“玉容膏”敷面——以珍珠粉、白茯苓、白芷研末,调以晨露与少许蜂蜜。敷面时对窗诵诗,苏卿吾送的那本《陶庵梦忆》已翻至卷三。
辰时学艺,不再泛泛。她请胡三娘寻来落魄的宫廷乐师,专攻失传的古调;又托苏卿吾借来珍本字帖,苦练卫夫人小楷。她知道,寻常妓子学艺为悦人,她学艺,是为某日与人论艺时,能淡然说一句:“此调见于《乐府杂录》,开元年间李龟年曾改过一徽。”
巳时调理妆容衣饰。她不用阁里统一的胭脂水粉,而是自采鲜花制露: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四季不同。衣裙永远是素色为底,至多绣同色暗纹。但腰间禁步的玉环,必是上好的和田籽料;发间那支看着朴素的木簪,细看竟是沉香木雕成,走动时隐有暗香。
午后未时,是她的“见客时分”。胡三娘不再让她 indiscriminately 见客,而是筛选过的文人雅士。每次只见一人,时长不过一炷香。内容或是听对方论诗,她偶尔接一句点睛之评;或是下棋一局,输赢控制在三子之内;最多的是品茶——她的“漱玉茶”已成招牌,但每次都有新变化:有时添一味竹叶心,有时换作松针上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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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语机锋,渐成佳话。
那日有位自负才子的盐商之子,酒酣时对她言语轻佻:“单姑娘这般才艺,何不随我回扬州?保你锦衣玉食,强过在此卖笑。”
满座尴尬。单贻儿却微微一笑,执壶为他添茶:“公子可知扬州的‘笑’与京城的‘笑’,有何不同?”
“哦?愿闻其详。”
“扬州的笑,是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教吹箫;京城的笑,是西山晴雪映梅时,素手点茶汤。”她抬眼,目光清凌如她盏中的茶,“贻儿愚钝,只会点京城这盏茶。公子若念扬州风月,不妨饮尽此杯——以茶代酒,遥敬江南。”
四两拨千斤。既守住了底线,又全了对方颜面。那盐商之子怔了半晌,竟起身一揖:“是在下唐突了。姑娘见识,非凡俗可比。”
这般事传开,“单贻儿”三字渐渐与“才情”“风骨”相连。有文人私下评:“暖香阁有女,艳而不俗,清而不冷,堪为‘风尘中的文人’。”
她亦懂得经营人心。
厨房赵妈妈染了风寒,她托苏卿吾从外头带进上好的川贝,亲自炖了梨羹送去;乐师老徐新谱的曲子无人赏识,她在一次茶宴上“偶然”弹起,叹道:“此调有古意,惜乎知音少。”第二日,便有人专程来寻老徐求谱。
最妙的是那次——胡三娘寿辰,众姑娘争献重礼。单贻儿却只奉上一卷手抄《金刚经》,小楷工整如刻。扉页上写:“信女贻儿沐手敬书,为妈妈祈福增寿。”
胡三娘当着众人面展开,看了许久,忽然眼眶微红:“我在这行四十年,金银珠翠见多了……这般心意,倒是头一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