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后,单贻儿将银票原封不动交给李嬷嬷。
李嬷嬷盯着那张一百两的银票,又看看单贻儿,眼神复杂:“贾老板是常客,但他从没对哪个姑娘这么大方过。你……”
“贻儿只是陪客人说了会儿话。”单贻儿垂眸,“嬷嬷教导过,客人高兴了,咱们才能好。”
李嬷嬷没再说话,只是将银票收进袖中时,手指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单贻儿的身价,已经开始脱离她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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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那夜,袖瑶台办了盛大的诗会。
云元自然是主角。她抱着琵琶,唱了新填的词,婉转缠绵,赢得满堂彩。几位常来的文士当场和诗,墨迹未干就被争相传阅。
单贻儿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安静地研墨。
她是被李嬷嬷特意叫来的——“你既选了书法,今晚就帮着誊录诗稿吧。”
这活儿吃力不讨好。诗会上佳作少,庸作多,但无论好坏,都要工工整整地抄录下来,装订成册,分赠宾客。手腕写酸了是常事,却连个露脸的机会都没有。
云元唱罢,袅袅婷婷地走到主位旁,亲自为苏卿吾斟酒。苏卿吾含笑接过,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看向角落里的单贻儿。
她正低着头,一缕碎发垂在颊边。手中的笔稳稳的,宣纸上的小楷清秀端正,即便隔得这么远,也能看出笔力的劲道。
“苏公子在看什么?”云元柔声问。
“在看字。”苏卿吾收回目光,笑了笑,“那位姑娘的字,写得真好。”
云元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贻儿妹妹确实用功。不过女子无才便是德,字写得太好,反倒失了柔媚。”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个人听见。
单贻儿握笔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写下去。笔尖蘸墨,在砚台边缘轻轻刮过,不多不少,墨汁均匀。
这时,一个年轻的举子忽然涨红着脸站起来。他姓林,是国子监的学生,家境贫寒,今日是跟着同窗来的,一直缩在角落不敢说话。
“晚生……晚生也有一诗,想请诸位斧正。”
满堂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轻笑。这种场合,无名小辈献诗,多半是自取其辱。
林举子更窘了,手都在抖。
单贻儿忽然放下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福了一福:“公子可否将诗稿给贻儿誊录?贻儿方才研墨时,偶然瞥见公子纸上‘秋鸿’二字,觉得意境极好,想仔细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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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温和,眼神清澈,没有半点轻视。
林举子愣住,慌忙将手中的纸递过去——那纸粗糙,字迹也因为紧张而有些歪斜。
单贻儿接过,回到桌边,铺开一张洒金笺,提笔蘸墨。
她抄得很慢,很认真。不是简单誊写,而是将原诗中几处生硬的用点稍作调整,让整首诗的气韵连贯起来。写完,她又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林公子原玉,贻儿敬录。”
诗传到苏卿吾手中时,他已经看到了全程。
他展开诗笺,读了一遍,眼中露出讶色。原诗本算中上,经这一改,竟有了几分唐人边塞诗的苍茫气韵。
“好诗。”他放下诗笺,看向林举子,“林公子大才。”
众人闻言,纷纷传阅。夸赞声渐渐响起。
林举子站在那里,眼眶微微泛红。他看向单贻儿,深深一揖:“多谢姑娘。”
单贻儿还礼:“是公子诗好,贻儿不过抄录而已。”
她没有再看云元,但能感觉到那道刺人的目光。
诗会散时,林举子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单贻儿面前,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是晚生平日写的诗文,姑娘若不嫌弃……”
“公子厚赠,贻儿惭愧。”单贻儿接过,翻开一页,忽然轻“咦”一声,“这篇《漕运利弊考》……”
林举子不好意思地挠头:“胡乱写的。晚生是江南人,自幼见漕运弊端,便记了些想法。”
单贻儿仔细看了几段,抬头看他:“公子此文,可否借贻儿仔细拜读?贻儿认识一位工部的周大人,他对河工漕运颇有研究,或许能给公子些指点。”
林举子眼睛亮了:“当真?”
“贻儿不敢保证,但可以代为引荐。”
那本册子,她当晚就读完了。
文笔青涩,但见解独到,尤其是对漕运中“漂没”(运输损耗)的计算,精确到让人吃惊。这是个有真才实学,却缺乏门路的寒门学子。
她把册子收好,和妆匣底层的玉佩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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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单贻儿的房间渐渐变了模样。
原先那些艳俗的摆设撤掉了,换上了素雅的竹帘、青瓷花瓶、一方端砚、几架书。书是她托春杏从外面旧书摊上淘来的,不是什么珍本,但涉猎颇广——地理志、货殖列传、前朝奏议,甚至还有本残缺的《水经注》。
来她这里的客人,也开始有了固定的几类:
失意的官员,像周员外郎,来了不谈风月,只谈政事。单贻儿很少插话,只是听,偶尔问一句关键的话,让他们觉得自己被理解了。
南来北往的商人,像贾老板,来了就打听各地行情、衙门门路。单贻儿将听到的信息梳理、拼接,总能给出些意想不到的建议。
还有像林举子这样的寒门学子。他们没钱点姑娘,但单贻儿允许他们来抄书——用帮她整理书稿、誊录笔记来换。她的房间,成了他们唯一能接触到的“书房”。
李嬷嬷起初反对:“你这是开善堂呢?那些穷酸书生,一个铜板都没有!”
单贻儿只是笑笑:“嬷嬷,贾老板上月来几次?”
“三……三次。”
“每次花费多少?”
李嬷嬷不说话了。贾老板每次来,至少花费五十两,是其他客人的数倍。
“周大人呢?他以前从不叫姑娘,如今每月来几次?”
“……两次。”
“还有那位新认识的盐商郑老板,一次就订了半年的席面。”单贻儿声音轻柔,“嬷嬷,这些客人来,不是为喝酒,不是为听曲,是为说话。他们说话时,要点最好的茶,最好的点心,走时给的赏钱,比酒钱还多。”
她顿了顿:“而那些书生,现在虽穷,但万一将来有一个中了进士呢?那时候,他记住的是袖瑶台哪个姑娘?”
李嬷嬷盯着她,许久,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心思太深了。”
她没有再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