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张友诚迎着那双眼睛,“拒娶单氏女。”
“砰”的一声,皇帝将手中的玉镇纸重重拍在案上。那方上好的和田玉应声碎裂,碎屑飞溅,有几粒擦过张友诚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张友诚!”皇帝霍然起身,明黄的龙袍在烛光下翻涌如浪,“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张友诚的声音依然平稳,“臣在抗旨。”
“抗旨……”皇帝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怒意,“好,好一个抗旨!朕念你战功赫赫,为你赐婚,你竟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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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心有所属。”张友诚打断他。
殿中又是一静。
皇帝盯着他,目光如炬:“谁?”
“单贻儿。”
三个字落下,仿佛有惊雷在殿中炸开。
刘公公腿一软,险些跪倒。几个小太监更是面无人色——谁不知道单贻儿是什么出身?青楼女子,娼门贱籍,张友诚疯了不成?
皇帝的怒意反而平息了些,他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就是那个……助你破获南疆细作案的女子?”
“是。”
“也是那个,在四方馆提出‘屯田养兵’之策的女子?”
“是。”
皇帝沉默了。
烛火噼啪作响,香炉里龙涎香的烟雾袅袅升起,在殿中盘旋。良久,皇帝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张卿,你可知道,你要娶的是个什么人?”
“臣知道。”张友诚抬眸,目光坦然,“她是青楼出身,娼籍在册。但她也是忠烈之后——她生父单文渊虽只是五品,却从未贪赃枉法。她生母虽早亡,却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她自己虽沦落风尘,却从未自甘堕落。”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陛下,臣征战沙场十余年,见过太多人。有些人出身高贵,却行龌龊之事。有些人卑微如尘,却有铮铮傲骨。单贻儿,属于后者。”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友诚继续道:“南疆细作案,若非她冒险传递消息,臣至少要折损三百精锐。苏卿吾被害一案,她以一己之力追查真凶,最后手刃仇敌,为友报仇。陛下,这样的女子,难道不比那些只知琴棋书画、绣花扑蝶的闺秀更值得敬重?”
“可她终究是娼籍。”皇帝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张卿,你是一品军侯,朝廷的体面、你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
“臣要的,”张友诚一字一句道,“是一个能与臣并肩而立的人。不是一个摆在府里好看的花瓶。”
他忽然单膝跪地,铠甲与金砖相碰,发出沉重的闷响。
“陛下若执意赐婚,臣唯有辞官。”他抬起头,目光如炬,“臣这一生,前半生给了沙场,后半生……想给自己活一回。”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皇帝盯着跪在阶下的臣子,这个他最器重的武将,此刻眼中没有半分退让。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像他当年在边关死守孤城时一样。
许久,皇帝缓缓开口:“若朕不允呢?”
“那臣便抗旨。”张友诚答得毫不犹豫,“大不了,一死。”
“你!”皇帝气极反笑,“好,好一个‘大不了一死’!张友诚,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陛下自然敢。”张友诚神色不变,“但陛下不会。”
“为何?”
“因为南疆未稳,北境又起烽烟。”张友诚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陛下需要臣。而臣——需要她。”
烛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皇帝靠在龙椅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怒意已褪去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你起来吧。”他挥了挥手。
张友诚起身,铠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单贻儿的身世,朕会派人去查。”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若她真是良籍女子,被嫡母所害沦落风尘……朕可以酌情考虑。”
他顿了顿,盯着张友诚:“但若她真是娼籍,此事再不必提。你娶单家嫡女,从此安心为朕镇守边关。这是朕最大的让步。”
张友诚沉默片刻,拱手:“臣,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