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 长安 未央宫
未央宫前殿,秋风乍起。
刘邦见随身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切到了三途川。那条宽阔得望不见对岸的大河,河水是浑浊的黄褐色,翻涌着,像被鲜血与泥土搅拌了千万年。浪花碎裂的时候,发出的不是水声,而是呻吟,无数张嘴在水下发出的、含混不清的呢喃。
黑色的蛇有成人手臂那么粗,在浪涛间翻腾缠绕,鳞片泛着油腻的光泽。蜈蚣一样的多足虫、体内流淌着暗红色液体的透明怪鱼、还有那些连形状都看不清的、蠕动触手的黑影,在河水里翻滚撕咬,偶尔有被撕碎的残骸沉下去,立刻便有更多的黑影涌上来争夺。
殿内鸦雀无声。
刘邦坐在御座上,手里端着一杯温酒,酒液微微晃动,却迟迟没有送到唇边。他的目光钉在屏幕上,那双惯常带着几分痞气与狡黠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比三途川还要复杂的情绪。
刘邦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那杯酒有点烫手。他想起荥阳、成皋、颍阳、武关……那些攻下来的城池,那些“悉屠之”的军令。是他亲口下的,是他默许的。那时候觉得理所应当,战争嘛,不死人算什么战争?不屠城,那些老秦人反抗多是麻烦。不屠城,留着那些念着始皇帝,念着秦的秦人,不就和那些六国遗民一样,等着反吗?
‘朕没错,始皇帝就是不尽灭六国之人,才让秦落得灭国的下场!’
可现在天幕告诉他,是真有地府的,人死了,要拿生前的福德做船资........
‘朕是汉朝的开国皇帝!上苍都赐我随身屏幕了!后人都称汉人,朕.....朕定是功大于过的!’
刘邦越想越觉得自己没错,但脸色还是难免有些苍白。
“陛下。”张良的声音从一侧传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天幕所言,乃是星际时代幽冥之地的规则,未必——”
“未必什么?”刘邦终于把酒喝了,一口闷下去,烈酒烧过喉咙,却没烧掉心里那股凉意,“未必是真的?子房,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自欺欺人了。”
张良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
萧何站在文臣列中,目光在天幕和刘邦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想说陛下统一天下、结束数百年战乱,此为不世之功,福德岂会少?可他又想起那些屠城的战报,想起那些死于刀下的无辜百姓。老弱妇孺,手无寸铁,他们有什么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