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里的读书声戛然而止,孩子们怯生生地看着这群带刀的士兵。苏绾放下手里的木炭,对着卢植福了一礼:“将军若是不嫌弃,可看看孩子们写的字。”
卢植走到黑板前,上面用木炭写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旁边画着太阳、锄头和房屋,简单直白,却比太学里的经义更让人心头一震。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把手里的木牌递给他,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叫春芽,我娘在种豆”。
“你们不拜黄天,不画符水?”卢植突然问。
春芽眨巴着眼睛:“王先生说,拜天不如拜地,地能长粮食;画符不如干活,干活能吃饱饭。”
卢植沉默了。他想起那些被黄巾裹挟的百姓,大多是因为活不下去才去信“符水能治病”,可眼前这些人,用锄头和笔墨,竟比符水更能让人眼里有光。
走到药棚时,正撞见华佗的弟子在给一个老农接骨。没有念咒,没有烧符,只是用烈酒消过毒的木板固定住断腿,敷上草药,动作熟练得像在修补农具。老农疼得龇牙咧嘴,嘴里却念叨着:“多谢先生,等我好了,还能去铁矿帮着筛铁砂。”
“这是……华佗的医术?”卢植认出了那套接骨手法。
“是王先生教的法子,说叫‘无菌处理’。”弟子擦了擦汗,“先生说,伤口怕脏不怕疼,把脏东西清理干净,骨头自己会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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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植看着药棚外晒着的草药,分门别类标着名字和用法,比官府药库里的还规整。他突然想起自己营里,多少士兵因为一点外伤感染,就只能等着断气。
最让他心惊的是铁矿。水车带动着巨大的转盘,起重机吊着装满铁砂的筐子,稳稳地落在传送带上,十几个工人各司其职,没人指挥却井然有序。老周正蹲在熔炉前,用根铁钎拨弄着里面的铁水,嘴里还哼着调子:“火候到,铁水小,能打锄头能造桥。”
“这铁……不用来造兵器?”卢植问。
“造兵器干啥?”老周头也没抬,“造一把锄头能种十亩地,造一把刀只能伤一个人。王先生说,地里的粮食比敌人的首级金贵。”
中午在食堂分饭时,卢植彻底沉默了。长条木桌上摆着窝头、豆汤和腌菜,每个人拿着自己的木牌排队,士兵和农夫、老人和孩子,领到的分量只看“工时”多少,不看出身。给他端来饭菜的,正是那个前矿场监工老周,手里的木牌上刻着“铁匠,今日工时八个”。
“将军尝尝?”孤王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个窝头,“这是新麦磨的面,比官仓里的糙米糙,但管饱。”
卢植咬了一口,麦香混着豆味在嘴里散开,朴实无华,却比洛阳宴席上的珍馐更让人踏实。他突然问:“你们本是黄巾,为何要做这些?”
“因为我们先是人,才是黄巾。”孤王放下窝头,“张角先生最初也是想让百姓过好日子,只是走偏了路。现在我们想试试,不用打仗,不用符水,能不能让大家真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