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蟆滩竹笼导流堤的初步成效,如同在浑浊的白浪河水面上投下了一颗定心石,不仅让陈书吏眼中多了几分实打实的认可,也让王家庄那二十来个出工的村民心头踏实了许多——原来这位年轻先生指点的“巧法子”,真能管点用。接下来几日的疏浚工具改良与效率测试,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林越依据青石镇的经验,指导村民将平头锹的锹面略微加宽、弧度加深,改制成更适合挖沙捞泥的“簸箕锹”;又用树干和绳索做了几个简易的“杠杆滑车”,用于将装满淤泥的箩筐从低洼的滩涂提到岸上高处,省力不少。尽管只是小范围的试验,但工效的提升是肉眼可见的,陈书吏的记录簿上又添了几笔肯定的数据。
然而,无论是导流还是疏浚,都只是“疏导”,是为水流开路。而要真正应对即将到来的汛期洪峰,守住沿岸的田舍村庄,“堵”与“固”同样不可或缺,甚至更为根本。老龙湾那被冲刷得壁立而松散的凹岸土崖,以及下游几段年久失修、仅靠单薄土堤勉强维持的河岸,始终是悬在众人心头的一把剑。
陈书吏的任务清单上,勘测评估河堤现状、并提出可行的加固建议,是另一项重点。这一日,勘测队移师至老龙湾凹岸下游约一里处,一段属于王家庄地界的“瘦脊堤”。这段河堤因当年修筑时取土艰难,堤身单薄,背水面(靠村庄一侧)坡度陡峭,堤顶更是狭窄得仅容两人错身。堤面上杂草丛生,不少地方被雨水冲出沟壑,隐约可见内部的夯土层。而临水面的堤坡,则被常年累月的波浪舔舐得坑坑洼洼,根系裸露,几处甚至出现了轻微的塌陷。
“此处堤防,形同虚设。”陈书吏站在堤顶,面色凝重地俯瞰着脚下不过丈余宽的土埂和堤外浑浊汹涌的河水,“去岁秋汛,水位离堤顶不过尺余,全仗着老天爷赏脸,雨停得早。今年若水势稍大,此处必溃无疑。一旦溃决,王家庄大半田庐,尽成泽国。”
跟随而来的赵里正和几位村老闻言,脸上也满是忧色。他们何尝不知这堤的危险?只是年年修补,不过是在旧堤上糊层新泥,勉强应付。真要像模像样地重修,一缺钱粮,二缺石料,三缺懂行的人主持。
“陈大人,林先生,”赵里正苦着脸道,“不是俺们村不肯出力修堤,实在是……石头难寻。附近山都是土山,偶有些礓石(一种坚硬的钙质结核),也是星星点点,不成规模。往年都是远处采买,运费比石头还贵。夯土吧,这堤基土质本就差,再往上加,又怕压塌了。”
这是一个非常实际的难题。古代河工,尤其是平原地区,理想的堤防结构是“外石内土”——临水面用条石或块石砌筑护坡,抵御水流冲刷;堤身则用黏土分层夯实,保证整体稳定和防渗。但石材的短缺,往往是制约堤防质量的最大瓶颈。
林越沿着堤段走了一段,仔细观察堤身断面和周边的环境。他抓起一把堤土捻开,多是粉砂质,黏性确实不足。又看了看堤外河滩,因水流冲刷,卵石倒是不少,但大多圆润细小,难以用于砌筑。远处的土山在阳光下泛着黄褐色,确实不见大块岩石裸露。
“赵里正,附近可有烧窑?比如砖窑、石灰窑?”林越忽然问道。
赵里正一愣,想了想道:“往东五里外,倒是有个烧青砖的土窑,不大。石灰窑……听说三十里外的青山镇有。”
“砖……”林越沉吟。用砖砌堤?成本似乎更高,而且青砖的耐水性、抗冲刷能力未必比得上合适的石材。但眼下石料难求,或许……可以用“石骨土肉”的思路变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