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个月,进展缓慢,甚至可以说有些狼狈。新造的风箱虽然风力明显增强,但密封问题没完全解决,拉起来依旧费力,且损坏了两次。焦炭试验更是屡屡失败,不是烧过头成了灰烬,就是没烧透还是煤块,冒出的浓烟差点引发山火嫌疑,惹得附近乡民不满。炉场的工匠们起初还好奇观望,后来见没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便渐渐懈怠,私下议论这林先生怕也是个“纸上谈兵”的,白白耽误工夫。连陈管事脸上的笑容都淡了许多。
铁蛋有些着急,看着那些冷言冷语,拳头都捏紧了。林越却异常沉稳,失败一次,记录一次,调整一次。风箱的密封材料换了好几种,最终找到一种混合了桐油和石灰的麻絮填充物效果不错;拉杆的结构也做了优化,加了滑轮省力。焦炭试验更是成了他亲自盯守的重点,记录每一种煤的燃烧特性,调整窑的通风口,摸索最佳的干馏时间和温度。
转机出现在第二个月中旬。经过无数次调整,一窑采用特定烟煤、严格控制火候和封窑时间的焦炭终于烧制成功!出炉的焦炭块呈银灰色,多孔,坚硬,敲击有金属声,燃烧时火焰稳定,几乎没有烟。林越亲自将这批焦炭与木炭、原煤混合,装入试验小炉中,配合改进后的风箱进行了一次小规模冶炼对比。
结果令人振奋!使用混合焦炭和改良风箱的小炉,炉温明显高于传统炉子,熔化更快,出炉的生铁砣看起来更致密,颜色也更纯正些。经过随行老铁匠的初步锻打检验,杂质似乎少了一些,韧性略有改善。
虽然这只是小规模试验,距离真正的“产量显着提升、质量显着改善”还有差距,但这无疑是一道曙光!陈管事和炉场的老师傅们看到那块与众不同的生铁砣和燃烧时安静猛烈的焦炭,态度悄然发生了变化。原来这林先生鼓捣的东西,还真有点门道!
有了初步成功的鼓舞,林越趁热打铁,开始尝试引入相对简单的“炒钢法”进行精炼。他指挥工匠砌造了一个浅池状的“炒钢炉”,将生铁砣加热至半熔融状态,然后由经验丰富的老师傅用长柄铁棍不断搅拌(“炒”),同时加入一定比例的矿石粉作为氧化剂,促使生铁中的碳等杂质氧化。这是一个技术活,火候、搅拌力度、氧化剂加入时机都至关重要,失败率很高,最初几炉不是炒“过”了成了熟铁(太软),就是没炒“透”还是生铁。
但林越和工匠们没有放弃。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总结调整。那位被林越许诺了重赏、且本身就对技艺有追求的老铁匠,更是拿出了看家本事,日夜琢磨。
距离三月之期还剩半个月时,黑石沟炉场迎来了一个关键的早晨。一炉经过精心配比矿石和焦炭、由改良风箱鼓风冶炼出的优质生铁,被送入炒钢炉。炉火熊熊,老师傅全神贯注地搅拌着,林越和众人围在一旁,屏息凝神。
终于,老师傅根据铁水的颜色、黏稠度和迸出的火星判断火候已到,迅速将炒炼好的钢水引入模具。冷却后,敲开模壳,一块泛着暗青色光泽、质地均匀的钢锭呈现在众人面前!
老铁匠拿起锤子,小心地锻打了一小片。叮当声中,火星四溅,但那钢片却没有像以往的生铁那样轻易崩裂,而是随着锻打延伸、变形,显示出良好的延展性和韧性!淬火后,用锉刀试试硬度,也令人满意。
“成了!林先生,这钢……好钢啊!”老铁匠激动得声音发颤。他虽然能打出好兵器,但那是千锤百炼、耗费无数好料和心力才得的,像这样相对稳定地炼出可直接用于打造优质工具的“炒钢”,几乎是头一遭!
陈管事拿起那块钢锭,掂了又掂,看了又看,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他仿佛已经看到,用这种铁料打出的农具、刀具,在市场上会被如何抢购。
三个月期限到的那天,林越带着黑石沟炉场的详细记录和实物样品——包括大幅提升的月产铁量数据(较改良前提升了五成不止)、质量明显改善的生铁和成功炼出的炒钢样本、以及初步核算出的成本与利润增长预估——回到了州衙。
当宋濂和几位主事看到那些沉甸甸、闪着乌青光泽的优质铁料,听到陈管事亲自前来禀报的产量提升和工匠们焕然一新的精神面貌时,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
“好!好!好!”宋濂连说三个好字,抚掌大笑,“林越,你又立一功!此非仅一炉场之利,实乃全州百姓之福!”
推广新式冶铁技术的第一步,在质疑与困难中,终于稳稳地迈了出去。黑石沟的炉火,照亮了一条提高产量、改善质量的现实路径,也点燃了北沧州革新生产根基的星星之火。而这火种,将由这里,悄然向更远处蔓延。林越知道,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但至少,他证明了一条路是可行的。有了这个成功的试点,后续的推广,便有了最坚实的依据和最有力的说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