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林越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事症结,在于‘水磨光滑’之标准未预先明确,以致各执一词。依我会调解之则,当以公平为基,兼顾行内惯例与契约本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孙师傅所制石板,平整无差,尺寸合规,已达铺地基本要求。其表面磨痕,据周、李二位师傅所言,确属寻常水磨工艺常见现象,非手艺不精。故学生以为,孙师傅已基本履行契约,不当承担重磨之责。”
孙石匠闻言,精神一振。钱掌柜却急了:“林先生,你……”
林越抬手,示意他稍安:“然则,钱掌柜所求光洁,虽超出一般‘水磨’范畴,却也非无理取闹。且石板边缘小缺,虽可能为搬运所致,但货既已交付,孙师傅未能确保完好送达,亦有一定责任。”
他看着双方:“故此,学生提议一调解方案:余款十两,钱掌柜当付予孙师傅。然因石板光洁度未完全达钱掌柜预期,且边缘有损,孙师傅自愿让利二两,实收八两。钱掌柜若仍嫌石板不够光滑,可自行雇人稍作打磨,费用当远低于二两。孙师傅对于边缘小缺,亦表歉意。如此,孙师傅得大部分工钱,钱掌柜亦得可用石板,并获些许补偿,免去纠缠耗时之苦。二位以为如何?”
这个方案,显然折中了双方立场。孙石匠算了算,扣除让利二两,实得十三两(含定金五两),虽比全额少二两,但远好过返工重磨或退定金打官司。钱掌柜得了石板,又省了二两银子,还得了面子(孙石匠道歉),虽然没完全达到压价目的,但继续纠缠下去,耗时费力,未必划算,且协力会已认定孙师傅基本履约,再闹也无益。
院内安静了片刻。几位会首低声商议,觉得此议公允。郑铁匠对孙石匠低声道:“老孙,见好就收吧。林先生这判得在理,你再倔下去,怕是连这八两都拿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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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石匠看了看林越,又看了看那堆石板,重重叹了口气,对钱掌柜抱了抱拳,闷声道:“钱掌柜,石板……你就收下吧。那二两,俺让了。边上磕了,是俺没包好,对不住。”
钱掌柜脸色变幻,最终也拱了拱手,挤出一丝笑容:“罢了罢了,既然林先生与诸位会首如此裁断,钱某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就依此议。”示意伙计将八两余银付给孙石匠,又让伙计将石板重新装车。
一场纠纷,就此了结。孙石匠拿着银子,虽有些心疼让出去的二两,但更多是卸下重担的轻松和对协力会的感激。钱掌柜虽未全胜,但也得了实惠,面子上勉强过得去,带着石板走了。
看热闹的匠人们散去,院子里重新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郑铁匠拍着林越的肩膀:“林先生,你这断得公道!不偏不倚,两头都按住,还给了台阶下。比衙门那些老爷只管拍惊堂木强多了!”
周老匠也点头:“是啊。既依了契约,又讲了情理,还照应了行内实情。这‘公平公正’四字,今日算是见到了。”
林越却无太多得瑟。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随着协力会介入的纠纷越多,遇到的案情也会更复杂,牵扯的利益方会更广。如何在不同行业间建立更清晰的质量标准?如何让契约条款更严谨?如何让调解结果更有约束力?这些都是亟待解决的难题。
但无论如何,今天这一桩,至少证明了协力会这个平台,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以相对公平、专业、高效的方式,处理那些官府不愿管、匠人自己又无力解决的商业纠纷。这不仅仅是为孙石匠讨回了大部分工钱,更是向所有匠户和商人传递了一个信号:在这里,有理可说,有规可循,有公可讨。
腊月的寒风依旧凛冽,但协力会院子里那点刚刚点燃的、名为“公平处事”的炭火,似乎让每个进出这里的人,心里都踏实暖和了几分。而这份踏实,或许正是这个新生行会,能够在这片古老土地上扎根生长,最不可或缺的养分。林越知道,前路漫漫,但今天这一步,走得还算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