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静默后,铁蛋第一个站了起来。他走到桌前,展开一张自己绘制的、略显粗糙但线条清晰的驿路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炭笔标注了许多符号。“先生,各位同窗,俺负责北边两条驿路。这几个月跑下来,路是通了,驿站着实修得不错,信号站也能用。可俺发现几个麻烦事。”
他指着图上几个点:“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是三处山路拐弯又临崖的地段。冬天积雪,夏天雨滑,车马容易出事。光靠‘小心慢行’的木牌不够。俺琢磨着,能不能在这些地方,靠山崖一侧,用木头和石头垒起矮矮的护墙?成本不高,乡民出工,州衙出点饭食钱料钱就成。俺画了个草样。”他从那卷图纸里抽出一张,上面画着简易护墙的剖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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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驿卒的补贴发放,”铁蛋继续道,“有时延迟,影响他们家里过活。俺跟王主事提了,能不能改成分季预支一部分,或者跟附近大点的粮店说好,凭驿站的条子先赊点粮食,州衙定期结算?这样驿卒手头能活泛点。”他又拿出一本簿册,“这是各驿站马匹健康、草料消耗的记录。俺发现,喂马光给干草不行,得加点盐豆。有些驿站做得好,马就精神;有些舍不得,马就掉膘。这事,得统一立个规矩。”
铁蛋讲得实在,全是具体问题和自己想的土办法,却句句关乎驿路运转的效率和人员、牲畜的保障。众人听得认真,林越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
水生接着站了起来。他没有图,只有那几页写满字的纸。“学生协助户房整理账目,发现一些问题,也有些想法。”他声音平稳,“其一,各乡共济会,管理好坏差别很大。柳林乡账目清楚,赔付审核严,会费略有结余。但有些乡,账目混乱,人情赔付多,会费入不敷出,恐难持久。学生以为,应制定更细化的共济会管理章程范本,并定期由户房或州衙派人核查账目,给予指导。”
他翻过一页:“其二,《指南》销售账目显示,邻县商旅购书者渐多。然我州刻印能力有限,加印需时。是否可考虑,将《指南》刻板,以一定条件,允许邻县可靠书商翻印销售?既可扩大影响,或还可收取少许板资,用于我州后续编纂。但需严防翻印粗劣或擅改内容。”
“其三,”水生顿了顿,“学生核算州衙对各项新实务的补贴款项,发现有些款项拨付后,效果难以量化评估。比如对工匠改良工具的补贴,是否真的提升了效率?降低了成本?学生建议,日后此类补贴,或可与具体成果(如工具售出数量、用户反馈)适当挂钩,并建立简单的追踪记录。”
水生的发言,聚焦于制度和账目管理,视角宏观而具条理,与铁蛋的具体而微形成了鲜明对比。几个在乡里或行会协助管理的弟子,听得频频点头。
春妮在文掌书的鼓励下,也轻声开口。她没有起身,只是将带来的那卷画稿在桌上小心摊开。那是几幅重新绘制的农具和工匠工具分解图,线条流畅,结构清晰,关键部位还加了细小的引线标注。“文先生说,书库的图,要让人一看就懂,最好还能照着做。俺试着改画了几种。比如这张犁铧图,”她指着一幅图,“不仅画了样子,还在旁边画了不同土质下,入土角度该咋调。还有这张木工刨子的图,标明了刀片倾斜多少度,刨花最薄最光。”
她声音虽轻,但图却说话。几个对器械感兴趣的弟子立刻凑上前细看,发出低低的惊叹。“春妮姐,你这图画的,比俺师父那本秘不示人的图册还清楚!”“这个角度标得好!俺以前全凭手感,时好时坏!”
其他弟子也纷纷发言。在乡里推广农事的弟子,带来了几种他收集的、本地老农用于拌种防虫的土药配方,并提出了在不同田块试验对比的想法。在协力会的弟子,展示了他们协助工匠改进的一件小工具——一种可以调节松紧的“万能扳手”雏形,虽然粗糙,但思路巧妙。跟商队出去的弟子,则讲述了在邻州看到的不同水利设施,并带回了一种耐旱高产、适合山地的“土豆”的几颗块茎和简单种植说明,引起了极大兴趣。
交流从一开始的略显拘谨,迅速变得热烈起来。一个人提出的问题,常常引来好几个人从不同角度的回应和建议。铁蛋的驿路护墙想法,被懂土木的弟子补充了更省料的搭建方法;水生关于共济会管理的建议,引发了在乡里实际操作的弟子关于如何平衡“规矩”与“人情”的激烈讨论;春妮的新式绘图法,让所有需要图示的弟子都大感兴趣,约定年后去书库跟她学;那几颗陌生的“土豆”,更是让众人围着问个不停,负责农事的弟子当即表示要开春试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