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微微蹙眉,抬手示意。殿内立刻鸦雀无声。
“传旨。”皇帝的声音平稳,“北沧州吏目林越,制器有功,着即擢升为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正六品),即刻入京赴任。北沧州火器营造事宜,由工部、兵部遴选修武堂、军器局熟谙工匠,前往接洽厘清,绘图立册,以备查验推广。另,赏北沧州知州宋濂、青崖关副将韩奎及有功将士,兵部议功具奏。”
圣旨一下,既是定论,也是试探。擢升工部主事,品级不算太高,却是京官实职,专司营造,正对口林越所长。同时,派中央部院的专业工匠前往“接洽厘清”,既是对技术的重视,也未尝没有监督和收归国有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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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马携着圣旨和兵部、工部的联合文书,再次奔赴北沧州。这一次,阵仗远比前几次征召要大得多。
十数日后,北沧州衙。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二堂回荡,香案后的宋濂、林越及州衙主要属官跪听完毕。圣旨内容与皇帝在朝堂所议大同小异,只是措辞更为正式和褒奖。
“林主事,恭喜高升啊。”宣旨太监将圣旨交给林越,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陛下求才若渴,林主事此番入京,前程不可限量。还请早日打点行装,随咱家一同返京复命为好。”
堂内众人神色各异。宋濂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刘主事、赵典史等人,则或多或少露出羡慕、不舍、或担忧的神情。工坊的王铁匠、冯伯等人今日也被允许在堂外听宣,此刻更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焦虑——先生若走了,工坊怎么办?火器后续怎么办?
林越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明黄色的绢帛,触感微凉。他面上并无太多激动或惶恐,依旧是从容沉静。他先是向传旨太监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宋濂,深深一揖:“大人,学生有一言,不得不禀。”
宋濂颔首:“讲。”
林越直起身,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回传旨太监身上,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隆恩,朝廷厚爱,学生感激涕零,没齿难忘。工部主事一职,清贵显要,乃天下工匠梦寐以求之位。”
他话锋一转:“然,学生才疏学浅,性情愚钝,于经国大道、朝堂礼仪,实是懵懂。前番蒙朝廷错爱,便已惶恐,自觉难当大任。如今侥幸于火器微末之事略有心得,亦全赖宋大人信重,州衙同僚协力,众多工匠日夜辛劳,前线将士浴血用命,绝非学生一人之功。”
“学生生于乡野,长于边州,所知所会,无非是些因地制宜、解决眼前困苦的笨办法。于农,略知节气土宜;于工,仅晓些许机巧;于商,但求互通有无;于兵,唯愿守土安民。此等琐碎实务,恰合地方治理。若入朝堂,置身于经纶翰墨之间,规行矩步之列,恐如鱼离水,鸟折翼,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反恐因不合时宜而贻误事机,辜负圣恩。”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且北沧州火器之制,方在草创,诸多粗陋,亟待完善。与青崖关联防试用之策,亦刚见端倪。州内农桑、市易、学堂诸事,千头万绪,皆在推行关键之时。学生若此刻离去,诸事中断,前功恐将尽弃。此非学生所愿,亦恐非陛下与朝廷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