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改变策略,将目光投向聚落的普通人。

他找到那些看起来年纪稍长、或许还对圣约教保有一丝记忆的信徒,凑上前去,压低声音,用饱含情感的语气试图唤醒他们:

“兄弟,姐妹,你们还记得圣约的真谛吗?苦难是试炼,坚守信仰,方能抵达彼岸!不要被眼前的虚假繁荣迷惑,那是背离圣约的歧路啊!”

他期待着能看到对方眼中的迷茫、动摇,甚至是一丝愧疚。

然而,回应他的,大多是一种奇怪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宽容的笑意。

一个正在用“科尔奇斯胶泥”修补自家墙壁的老妇人抬起头,擦了把汗,脸上的皱纹舒展开:“老牧师,你说那些俺不懂。俺只知道,来这里之前,娃饿得哭都哭不出声。现在,娃能吃饱,有结实的房子住,神子大人还帮俺们找到了水。这咋能是歧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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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刚领到当日口粮的壮汉憨厚地笑了笑:“拉瓦锡牧师是吧?北辰牧师说了,干活就有饭吃,信神子就有好日子过。你看,这不对嘛?”

没有激烈的反驳,没有信仰被动摇的痛苦,只有一种基于最朴素现实需求的、坚不可摧的满足感。他们的眼神清澈,笑容真诚,却让拉瓦锡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仿佛在用尽全力捶打一堵覆盖着柔软绒布的钢铁墙壁,所有的力量都被无声地吸收、消弭,得不到任何预期的回应。

他赖以生存、坚信不疑的信仰基石,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所有的魔力。

一种更深层次的不安开始攫住拉瓦锡。如果……如果这些人并非被愚弄,如果他们所展现出的希望与活力并非虚假……那是否意味着,他一直所信奉的,才是……错误的?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悄然噬咬着他的内心。他不再急于逃跑或煽动,而是带着一种混杂着怀疑、恐惧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开始真正地、深入地观察这个被称为“地上天国”的聚落。

他走过整齐划一、虽然简陋却干净异常的居住区,看到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脸上是他从未在科尔奇斯孩童脸上见过的、属于正常童年的红润与活力。

他来到工坊区,看到工匠们利用那架巨大的、嘎吱作响的风车带来的动力,高效地打磨工具,处理材料。他看到有人在使用那种灰红色的“胶泥”熟练地砌墙,看到有人小心翼翼地提纯着食盐,甚至看到有人在尝试打磨那些浑浊的玻璃,试图制造出透镜。

他站在新开垦的田地边,看着那一片片在以往绝对无法存活的、象征着生命的嫩绿,听着负责灌溉的人兴奋地讨论着神子如何感知到地下水源,北辰牧师如何设计出这巧妙的灌溉沟渠。

他目睹了洛嘉如何用那非人的力量移开挡路的巨石,如何耐心倾听一个老者的烦恼,如何用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给予受伤者安慰。他看到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只,而是一个……融入人群的引导者和守护者。那种悲悯与威严并存的独特气质,与他认知中任何圣徒或先知都不同,更……真实,更具感染力。

他还注意到了那些细节:物资的分配虽然严格,却有清晰的记录和相对公平的规则;纠纷的调解虽然由护教队主导,却也注重证据和道理;每个人似乎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并且愿意为了集体的目标付出努力。一种他梦寐以求的、高效而有序的运转模式,竟然在这个被他视为异端巢穴的地方,以一种野蛮却充满生命力的方式实现了。

夜深人静时,拉瓦锡躺在比他在拉尔特舒适太多的床铺上,辗转反侧。记忆中拉尔特的景象——麻木的面孔、肮脏的街道、上层教士的贪婪、底层民众的绝望——与眼前这片充满生机、秩序和希望的土地不断交错、对比。

他曾几何时,初入圣约教时,不也怀揣着涤荡污秽、建立秩序的梦想吗?不也希望信仰能真正带给人们救赎,而非仅仅是精神上的麻醉和肉体上的苦修吗?

为何他坚守了一生的圣约,在拉尔特结出的是腐朽和麻木的苦果?而这片被视为异端的土地,却绽放出如此……接近他理想中的光芒?

那个叫周北辰的牧师,手段卑劣,言语粗俗,满身铜臭。但不可否认,他拥有一种可怕的、将理想转化为现实的组织和执行能力。而那个洛嘉……他真的是伪神吗?还是说……圣约的记载并非全部?父神的旨意,会以如此意想不到的方式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