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病。”塞巴斯蒂安在办公室里头也不抬,正用直尺比着一份表格画线,“我只是喜欢精确。”
“你这份表格——这是什么?”
“下个月物资申领计划。我把每一项物资的历史消耗数据做成了折线图,用三个颜色标注了常规消耗、损耗浮动和应急储备。每种颜色又按照物资类型细分为七个大类、二十三个小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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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米把那份表格从他手里抽走,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现在,你跟我去吃饭。”
“现在是上午十点四十分。”
“那就吃早午饭。”
“早午饭不在我的进食计划里。我的午餐安排在十二点整,误差不超过五——”
“你的进食计划里有没有‘卡米请你吃饭’这一项?”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两秒。
“……没有。”
“那现在有了。”卡米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独臂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塞巴斯蒂安体重将近四百公斤,卡米拽他的动作像在拽一个行李箱,“走,今天有新品。”
“什么新品?”
“秘制炭烧肉盖饭。”
“……腌料配方符合食品卫生标准吗?”
“符不符合你吃了不就知道了!”
到了老兵炒饭店里,卡米把塞巴斯蒂安按在最靠近灶台的座位上,然后一头扎进后厨。塞巴斯蒂安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整地放在桌面上,等待的动作和等待战斗警报时如出一辙。
店里还有几个凡人食客,他们早就习惯了这两个阿斯塔特的相处模式,该吃吃该喝喝,偶尔有人冲塞巴斯蒂安点头致意,他就点头回礼,动作精确得像个机械节拍器。
十二分钟后,卡米端着一盘炒饭出来了。那盘炒饭的色泽非常奇怪——米粒上裹着一层深褐接近黑色的酱汁,肉块切得很大,边缘微微焦黄,油脂从肉的纹理里渗出来,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整盘饭冒着热气,带着一股混杂了焦糖、酱油和某种陌生香料的气息。
塞巴斯蒂安看了看那盘饭,又看了看卡米。“这个颜色不在标准的食物色谱范围内。”
“标准是给标准人吃的,你是又不是极限战士。”
“但他们叫我极限战士的卧底。”
“妈的你还真当你是啊。”
塞巴斯蒂安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炒饭,放进嘴里。
然后他停了下来。
卡米趴在桌上,独臂撑着下巴,脸凑得很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怎么样?”
塞巴斯蒂安嚼了几下,然后咽下去。
“腌料里有糖。比例偏高,咸甜平衡偏甜。肉的处理方式改了——不是直接下锅,是先低温慢煮再高温收汁。酱汁里加了一种我不认识的香料。整体评价为很好。”
卡米整个人从桌上弹了起来。“很好?你说很好?塞巴斯蒂安说很好!这是我开店以来你第一次说‘很好’!你以前最多说‘良好’!艾拉!你听到了吗!他说很好!”
坐在角落里的艾拉端着碗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她是下班后来吃饭的,换了一身便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看起来比上班时放松了许多。
“我听到了,”艾拉说,“全店都听到了。隔壁裁缝铺可能也听到了。”
“裁缝铺的老王上次说我炒饭太咸,”卡米说,“让他听到。”
塞巴斯蒂安继续吃饭。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充分咀嚼,像是在完成一项精密的工作。卡米在他对面坐下,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吃。这种安静在卡米身上很少见——他平时连等水烧开都要唱几首歌。
“今天的炒饭,”塞巴斯蒂安吃到一半的时候说,“有什么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你说腌了三天。但腌料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三天前准备的。”
卡米的笑容变了一点。只是一点,角度没变,弧度没变,但眼睛里的那层亮光从火焰变成了烛火——更安静了一些。
“我昨天收到了安格隆大人的信。”
塞巴斯蒂安放下勺子。“他写了什么?”
“‘卡米,听说你开店了。为师很高兴。炒饭的火候是最重要的,不在锅里,在心里。心热了,饭就热了。最近打兽人崽子忙的厉害,下次去塔兰二号会去看你。’”卡米逐字逐句地复述,然后他指了指桌上那盘炒饭,“我腌肉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这句话。一不小心多放了糖。”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勺子。
“但是糖放得刚好。”
卡米的眼睛又弯成了两道弧线。
“我就知道!”
六、安置站
安置站的全称太长,没有人愿意念全。
凡人叫它“老兵之家”,阿斯塔特叫它“第二驻地”,而官方的正式文件里依然用那个繁琐到令人发指的名称。
塞巴斯蒂安是这个“第二驻地”的实际管理者之一。他负责的人事档案涵盖了片区里每一位转编阿斯塔特——他们的健康状况、技能特长、心理评估、工作安排和退休津贴发放明细。这份档案在其他人手里可能是一份冷冰冰的表格,在塞巴斯蒂安手里变成了一件手工艺术品:每一个人的条目都按照字母顺序排列,每一项数据都有清晰的来源标注,每一个表格边框都对齐到像素级别。
艾拉有一次在他不在的时候偷偷打开了他的档案柜,看了五分钟,然后默默关上,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好,表情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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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档案柜,”她对同事说,“如果我死了,我希望让塞巴斯蒂安先生帮我整理遗物。我的灵魂会得到安息。”
“他整理的遗物大概会让你觉得你自己都觉得骨灰的排列方式有问题吧。”同事说。
“那也是一种安息。强迫症的究极享受。”
卡米不在档案柜的管理范围内——他是吞世者,吞世者的转编人员档案归安置站西区的另一个部门管理。但他几乎每天都往东区跑,跑过来通常只有一件事:找塞巴斯蒂安。
“你为什么天天找我?”塞巴斯蒂安有一次终于忍不住问他,“你也有自己的行政管理员。”
“你不懂,每个同事对档案管理的要求是不一样的。”卡米认真地说,“我们的行政管理员——你见过他吗?叫塔里克,也是个好人,但他整理的报告几乎就是把纸硬塞到文件夹里,没有你牛逼,哥们。”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一会儿,他去档案柜里拿了一份物资申领表格,放在卡米面前。“这次你要申领什么?”
“不是申领。是请你帮我看一份东西。”卡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显然是折了好几道塞在兜里的那种——摊在桌上。是一份手写的菜单。
“我下个季度要上新三个菜品,名字我都想好了,”卡米说,“你帮我看看。”
塞巴斯蒂安低头看着那份菜单。第一道菜叫“安格隆特制战斧烤肉”,第二道叫“吞世者烈焰炒面”,第三道叫“卡米妈妈的蔬菜汤”。
“第一道菜的名字太长,”塞巴斯蒂安说,“‘特制’和‘战斧’在语义上重复。第二道菜的‘烈焰’不符合实际情况——你的厨房用的是电磁灶,没有火焰。第三道菜——”
“第三道菜不准说。”
塞巴斯蒂安抬起头。卡米的表情没有变——还是笑着的,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他眼睛里的烛火又安静了一些。
“不准说?”塞巴斯蒂安问。
“我妈妈在我五岁的时候就死了,”卡米说,“她做的蔬菜汤特别难喝。盐放得太多,菜煮得太烂,每一次喝完我都想说‘妈你能不能别做了’。后来她不在了,我花了大概几百年试图复刻那个难喝的味道,从来没成功过。所以这道菜不准评价。它就叫这个名字。”
塞巴斯蒂安把纸折好,还给卡米。
“第二个菜可以用‘灼热’替代‘烈焰’,准确且更有质感。第一个菜建议改为‘安格隆战斧烤肉’,简洁有力。”他顿了顿,“第三个菜不需要改。”
卡米看着他,然后笑了。
“我就知道来找你是对的。”
七、雨天的访客
塔兰二号的雨季很长。
这颗星球的大部分陆地都处于温带,雨季从每年第三季度开始,断断续续下到第二年第一季度的末尾。雨不大,但持久——每天傍晚准时飘下来,细细密密,把天空染成一种暧昧的灰蓝色。老兵街的石板路面在这种雨季里永远是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映在水洼里,被来往的行人踩碎又聚拢。
塞巴斯蒂安不太喜欢雨季。不是因为雨本身——他的身体可以承受比雨水恶劣一万倍的环境——是因为下雨的时候,安置站东墙的排水管会发出一种有规律的滴水声。那种声音在他耳中被自动分解成频率、波长和间隔数据,他会在工作的间隙不自觉地开始计算每一声水滴落下的时间差,直到艾拉走过来在他桌上放一杯咖啡,打断他的计算循环。
“塞巴斯蒂安先生,外面有人找您。”
“谁?”
“不认识。一个阿斯塔特,看涂装像是我们军团的。穿着深灰色斗篷,但是没有徽记,没有纹章。”
塞巴斯蒂安从文件堆里抬起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困惑,而是警惕——一个没有佩戴徽记的阿斯塔特出现在安置站附近,这件事本身就是异常事件。尽管安置站里的阿斯塔特数量不少,但每个人都还保留着军团的身份标识,哪怕褪色了、磨损了,也一定会戴在身上。不戴徽记的阿斯塔特只有两种可能:军团流放者,或者在执行秘密任务。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带他进来。”
访客进门的时候,塞巴斯蒂安已经完全切换到了战斗状态。他没有站起来——他现在的身体条件不允许他像以前那样随时做好近战准备——但他的坐姿变了。重心微微前移,右腿从膝盖以下的义肢稳稳踩住地面,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放松但不松弛,每一个关节都处于可以瞬间做出反应的角度。他在一千两百年的服役生涯中只学到了一种接待不速之客的方式,就是准备好杀了他。
访客摘下斗篷兜帽的时候,塞巴斯蒂安的右手已经移动到了桌子下方。
那里放着一把上好膛的爆弹手枪,塞巴斯蒂安有把握一枪打烂那个人的头。
然后他停住了。
那张脸和记忆中的有细微差别。
左边眉骨上多了一道旧伤,从眉峰斜劈到颧骨,像是被某种利爪划过。嘴唇上方蓄了一层极短的灰白色胡茬,修得不整齐,显然是用匕首随手刮的。头发比从前长了许多,银灰色的,扎成一个松散的低马尾搭在肩侧。但那双眼睛没有变——深褐色的瞳孔,眼尾微微下垂,让整个人看起来总是在微笑,哪怕他没有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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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士官长。”
访客说。他的声音和从前一样——不,不完全一样。那个曾经在塞巴斯蒂安身边当副官的吉诃德,声音是清脆的、响亮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利。而现在这把声音像是被岁月磨过,边角还在,但表面多了一层粗粝的包浆。
塞巴斯蒂安的右手从桌子下方移了上来,平放在桌面上,与左手交叠。
“吉诃德。”
“是我。你还记得我。”吉诃德咧开嘴,“我就知道你会记得。你这个人的脑子是索引式的,你给每一个见过的人都建了一个文件夹。我的文件夹里写了什么?”
“话太多。”
“就这三个字?”
“战斗表现良好。另起一行。话太多。”
吉诃德大笑起来,震得艾拉放在门边的那杯还没来得及递出去的咖啡泛起了涟漪。艾拉端着咖啡,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塞巴斯蒂安用眼神示意她把咖啡放下,然后朝她微微点了点头。艾拉如释重负地放下杯子,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冷了一度。
“你在生产建设兵团的服役记录,七年前中断了。昆塔斯星的安置站上报的是擅离驻地,去向不明。”
“你查了?”
“我查了。我查了你的档案,查了你的服役履历,查了你在昆塔斯星的月度和年度评估报告。然后我把查询记录删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副官。”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平稳,“在拿到你的军事法庭判决书之前,我不会替别人定你的罪。”
吉诃德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雨衣斗篷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背上的动力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坐。”塞巴斯蒂安说。
吉诃德坐下了。他的坐姿不算标准——左腿搭在右腿上,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重心始终保持在不需调整就能瞬间起身的角度。有些东西训练到了骨头里就再也拿不出来,无论你在外面游历了多少年。
“你看起来不好。”吉诃德说。
“我的脊柱断裂了,右腿膝盖以下是义肢,心脏有三处旧伤。你的观察力还在。但你的表达方式还是不够精确——不是不好,是战斗效能下降百分之六十三。后者是一个可以量化的判断,前者是一个没有意义的模糊描述。”
吉诃德笑了一声。“你把咖啡喝了吧。那个姑娘冲得不错,闻着就是好豆子。别浪费了。”
塞巴斯蒂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是六十五度,不加糖不加奶。艾拉没有因为来了客人就改变她的冲法,这让他感到一种细微的满意。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吉诃德。
“你的服役记录中断了七年。你去了哪里?”
“很多地方。”吉诃德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块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的羊皮纸,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细麻绳捆着。塞巴斯蒂安解开麻绳,展开羊皮纸,上面用笔迹潦草但力度惊人的字写着一串地名:昆塔斯、维罗纳三号、巴兰星的巢都、猎户座γ-7矿业站、新希望谷、赤星中继站。
“你在游荡。”
“准确地说,是在游历。”吉诃德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双肘支在膝盖上,“你看看第四页——对,翻过来,那个画着歪歪扭扭星图的那一页。上面每一个点都是我靠搭便车——哦不,民用货运飞船——走过的路线。我在巴兰星的巢都第三层帮一个农民追回了他被抢走的驮兽,在猎户座矿业站替三个矿工解决了一个吃人的地底生物,在新希望谷——”
“你在做什么?”塞巴斯蒂安打断了他。
“我以为我刚说了。”
“你没有说你在做什么。你说的是你做了些什么。这两者不一样。”塞巴斯蒂安把羊皮纸放回桌上,用手指按住,指尖精确地对准了纸边,“你在逃避什么?”
吉诃德的笑容没有消失。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老班长。别人跟你聊天,你从来不聊,你只做诊断。”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副官。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聊天。”
吉诃德低头看了看自己背上的剑,然后又抬起头,那个笑容重新变得松散而明亮。“好吧,我承认。我是来看你的。顺路。我在新希望谷听说塔兰二号有个老兵安置站,管事的人叫塞巴斯蒂安,前帝国使徒第三连士官长,性格刻板到被叫作极限战士的卧底。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在逃避什么?”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一些。塔兰二号的雨季从不会下暴雨,但偶尔会有那么一阵子,雨势会突然变急,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拨快了某个开关。雨点打在排水管上的声音变得密集而凌乱,让塞巴斯蒂安的计算中断了零点几秒。
吉诃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伊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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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
“我的妻子。她是凡人。昆塔斯星本地人,安置站对面那条街上开面包店的。”吉诃德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住,“她的全名叫伊莎贝拉,但所有人都叫她伊莎。她做的葡萄干面包是整条街最好吃的——她跟我说过配方,但我没记住。她总是说没关系下次再教你,但下次永远没有来。”
塞巴斯蒂安没有说话。
“她走了。有十年了。凡人老了就会走,你我都知道这件事。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我以为我准备好了。”吉诃德的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微微泛白,“但当她真的闭上眼睛,当她的手在我手里变凉,我发现我没有准备好。我没有准备好继续住在那间我们住了很久的房子里,没有准备好继续每天早上去安置站报到,没有准备好继续做一个——一个被所有人尊重的、光荣退役的老兵。”
他松开了手,摊开掌心,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
“所以我走了。我把动力剑从仓库里拿出来,背在身上,搭上了一艘去维罗纳三号的货船。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上级不知道,我的战友不知道,安置站门口的卫兵不知道。他们大概以为我只是出去散步然后没回来。”吉诃德笑了一下,“或许我自己也不知道。”
“这是逃兵行为,吉诃德。”
塞巴斯蒂安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吉诃德抬起头,看着塞巴斯蒂安的眼睛。他的嘴角还是那个笑容,但眼睛里没有笑意,眼睛里有另一种东西——不是对抗,不是恐惧,不是被戳穿之后的羞恼。
那是一种更平静的东西,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也在等你说这句话”。
“我知道。”吉诃德说,“这是逃兵行为。”
他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句话上。
“但是,老班长——像我们这种人,有谁会把我,或者说我们,送上军事法庭呢?”他顿了顿,直视着塞巴斯蒂安的眼睛,“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