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上战场。吐得比你厉害。那次任务结束后我去厕所吐了不知道多久,然后在水槽边照镜子,发现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太像自己。眼睛还是我的,嘴也是,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那么像了。当见过尸体一次之后,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瓦伦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驻地后,瓦伦在煤油灯下坐了很久。他的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上面画了两条粗略的战术路线——但更多的是密密麻麻的注记。绿皮足迹的辨认方式。不同口径弹坑对应的炮型。哪种掩体可以躲重炮,哪种只能躲轻武器。毕晓普在行军途中偶尔甩给他的那些短句,全被他记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毕晓普起床时,发现自己的水壶被灌满了。有一股反复烧开后沉淀了很久的熟水味——是炊事班那边煮饭用的净水。他看了瓦伦一眼。瓦伦在擦枪,没有抬头。
四
第二次任务是在五天后的深夜。潜入。
任务地点在无人区腹地,绿皮前进基地侧后,然后放置炮兵引导信标。而且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从按下信标到整个区域被轨道炮火翻一遍,只有十五分钟。
如果他们跑不出这个距离,命运就是死在自己人的炮火下。
瓦伦从掩体间隙向外窥看时,手指在胸前口袋边缘停了一下。那里放着半截信纸——母亲上一封回信的最后一页,他把它从完整信里撕下来带在身上,因为那一页上有她写错的三个字用科尔奇斯土语重写的注意安全。毕晓普瞥见了那个动作。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潜入用了一整晚。夜间的乌兰诺地面被炮击烤得松脆,踩上去发出极轻微的碎裂声。绿皮——他们夜视有些差,习惯挤在篝火边打架赌钱,看起来他们的货币是某种类似于牙齿的东西,而且喜欢把一切能塞进嘴里的东西塞进嘴里。
瓦伦举拳示意暂停——他听到了两条通道外绿皮在争吵。细微的、在远方爆炸声中被埋没的咕哝。
毕晓普点点头,举手确认。
等了将近两分钟。
他们将信标固定在管道夹层里。
这里掩护良好,而且信号可以穿透岩层。
计时器开始倒数。
前方大约三十米,一群绿皮正拖着什么往这个方向走——那在营地里闲得发慌、出来找东西吃的零散小子,正拖着某块还在滴血的、不知道属于什么东西的脊骨。比毕晓普撤退方案里预估该区域可能遇到的绿皮数量多了将近三成。
他们矮身钻进了最近的一截坍塌的运输管道。管道内部黑得像失明。脚踩进积水——水面浮着一层泛着虹光的油膜,软泥在靴底吸吮。管壁上挂着绿皮的涂鸦——用血和焦炭画出来的图腾,中央是一只兽人面孔,嘴咧得比头还宽,牙齿占了半张脸。
借着管壁裂缝漏进来的那一线光,能看到涂鸦边缘干涸的血迹在管壁上拖出向下流淌的纹路。瓦伦闻到一种很重的气味——混合了腐肉、机油和绿皮特有的那种说不清是体臭还是排泄物的酸馊。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管壁深处渗出来的,像是这些管道已经长年累月被绿皮的气味腌透了。
身后绿皮炸开叫喊,乱枪开火。子弹打在管道外的废墟上,石子和混凝土碎片飞溅。
瓦伦没有回头。他比毕晓普先找到掩体。
管道出口,计时器跳到七分十二秒。前面是第二撤离路线上两百米的开阔地带。
瓦伦拉住了毕晓普。
等一下。指向开阔地另一侧——一个绿皮哨兵坐在倒塌的横梁上,背对他们,正在抠脚趾。枪靠在横梁边。
他们无声地绕过它。
炮击比预定早。第一声爆炸把瓦伦推得飞了出去,磕在废墟上,左边耳朵嗡地一声就听不见了。碎石和粉尘如雨般砸在头盔和肩膀上。毕晓普一手抓住他的肩膀——几乎是拖着跑——翻进了最近的地下通道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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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轨道炮火像巨人砸锤。头顶的混凝土在震动中开裂。毕晓普把他推到角落,用整个身体堵住入口。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耳鸣。粉尘。硝烟。他伸手去摸——他的手指碰到了毕晓普的肩膀。
毕晓普——
没事。妈的,那炮打早了。
那是我第一次跑进炮击区里面。
我也是听久了才习惯。
爬出掩体。外面的世界被削平了。弹坑一个套一个,最大直径将近二十米,底部还在冒烟。刚才那个抠脚趾的绿皮不在了。可能是弹坑底部的黑灰,可能是被气浪抛到了某个远远的地方。瓦伦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归途全程,他的脚步比来时更稳。
经过那片被削平的废墟时,瓦伦停了一下。他在弹坑边缘蹲下来,从泥土里捡起一块东西——半片绿皮的牙齿,被轨道炮火烤得焦黑,上面还挂着干涸的牙龈组织。他把那片牙在手里翻了两下,放进防水袋外侧的小口袋里。
毕晓普看到了。做什么。
不知道。瓦伦站起来。记个数。以后退役了兴许能拿来吹牛。
回去得做消杀的。
我知道。
毕晓普低头看了一眼他胸口的防水袋——那个小口袋已经微微鼓起,不知道里面还装着什么。他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开始数数的时刻。有些人数死去的战友,有些人数杀死的绿皮,有些人数还能回家的天数。瓦伦选择了数牙齿。
毕晓普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十六岁少年在废墟间选择每一步落点——精准,安静,像是走了很多年。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五
后来,毕晓普把任务路线的规划交给了瓦伦。
送弹药清册那次,跑侧翼补给线的那次,突袭前哨站获取物资清单那次——路线图全是瓦伦画的。掩体标注,暴露区评估,距离估算。毕晓普只在旁边偶尔加一两处勘误。他知道教会一个人地图上画线不难,难的是在炮火洗过之后依然认得这条线——因为所有的参照物都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天生的。他对正在擦枪的瓦伦说。
什么天生的。
你认路的本事。毕晓普用大拇指戳了戳太阳穴。这东西没法教。
可能是我小时候经常在科尔奇斯山里跑。
科尔奇斯山区不长这样。
但还是得有参照物。一棵歪脖子树、一块特别大的岩石、一条干涸的水道。瓦伦把枪放下。本质上跟这里的废墟差不多——只是这里的东西昨天还在,今天就不在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枪械的金属味在狭窄的掩体里缓慢沉淀。毕晓普看着瓦伦把擦好的枪装上弹匣,手指很稳。
在那场暴雨之前的那个傍晚,他们完成了一次短途物资输送任务——把一批热熔地雷的引信从第四补给站送到前沿爆破小组。全程没有任何敌人出现。路很平静。天空反常地清澈,西边甚至能看到乌兰诺那颗暗红色的卫星缓缓升过被削掉一半的巢都尖顶。
瓦伦走在前面,忽然说:你听。
毕晓普停步。他什么都没听到。
炮停了。瓦伦说。
确实停了。
那个时候乌兰诺早晚各有一轮火力准备,现在离傍晚轰击还有一段时间,但此刻近处没有爆响,远处没有轰鸣,连震动都没有。地面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有人按了一个开关。
他们站在原地。废墟间只有风声和很远处隐约的人声——不知哪个阵地正在报数。乌兰诺的战场噪音会突然停止,像闪电劈空之后那段短暂空白,连天空都在耳鸣。
以前有过这种安静吗?瓦伦问。
有过。不多。
持续多久?
毕晓普看着远处的巢都残骸。那栋建筑被炸掉了整个西侧,但东侧的外墙还挂着半幅褪色的广告牌——上面是一个人类女人拿着某种饮料,笑容很灿烂,颧骨的位置被弹片打穿了。
最长的一次。他想了想。二十七分钟。算很长了。
瓦伦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半幅广告牌上的女人——笑容灿烂,弹片从左往右穿过去的,入口很小,出口把半边脸撕掉了。剩下的那半张脸还在笑。
炮声回来了。先是远处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有人在地平线下面关了一扇铁门。然后近一些——炮弹从头顶飞过的嘶鸣——再近一些——弹幕落地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比之前密集。
那天晚上下起了暴雨。
乌兰诺的雨是酸的。炮火把地表的化学残留物和菌丝孢子全炸到高空,混进云层,落下来滴在皮肤上会发痒,滴在金属上会留下细小的锈斑。
他们刚完成一次常规传令任务回到后方营地,还没来得及把雨披晾干,一道加急军令就送到了毕晓普手上。突击队被围在绿皮前线营地的一个碉堡里——已经七个小时了。弹药用尽之前,需要医疗补给。地图桌周围几个参谋正在争论别的方案,人手不够,无线电静默,暴雨中空中支援无法出动。毕晓普在门口站了不到十秒就听完整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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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们俩?
第一环的阿斯塔特都还在跑他们那边的传令线。临时调不出其他人。
毕晓普看了一眼窗外。暴雨把夜晚变成了墨绿色的混沌。
看好医疗包。
暴雨砸在头盔上像鼓点。
雨披不到五分钟就湿透了。脚下的泥地软得像发酵的面团,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把靴子从淤泥里拔出来。头盔上的微光照明只能照出不到三步。瓦伦背着医疗包跟在毕晓普身后,辨认他曾标注的参照物——一块被闪电劈成两半的铁塔。
铁塔在雨中像溺毙的骨架。他们从东侧绕行。
经过一道被炸断的桥面时,毕晓普蹲下来,一把拽住瓦伦按到桥栏下。前方大概四十米——一头巨大的绿皮老大正从暴雨中走来,身后跟着几个举砍刀的小子。每一步都把泥水溅到腰间。嘴里念叨着节奏感很强但毫无意义的叫喊。
这雨。毕晓普用手语比划。它看不见我们。
瓦伦没有完全相信。雨水冲刷了体温和金属反射,但洗不掉气味。绿皮老大的鼻子在不断抽动。瓦伦从泥地里摸出一块轮胎碎片——不知道是坦克的还是卡车的残骸,橡胶被烧熔过一半,散发着刺鼻的焦味。他用力把碎片掷向左前方。橡胶砸在碎石上弹了两下。
绿皮老大猛地转头。咆哮。砍刀朝声音方向扑过去,在暴雨中乱砍。它们越砍越远,沉重的脚步声被雨声吞没。
橡胶片脱手的瞬间,瓦伦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那个动作不属于军校教科书上的任何一条。他不知道自己是哪天学会的。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毕晓普没有浪费这一瞬。他从桥栏下翻身而出,沿着桥面残存的钢梁滑到桥墩基座的侧面。那里有一道被早期炮击撕开的地质裂缝,裂缝边缘已经被暴雨冲刷得塌陷了一大块,露出底下一截暗渠的断裂口——雨水正沿着豁口边缘哗哗地往里灌,在黑暗中激起空洞的回声。
他回头看了瓦伦一眼。瓦伦已经跟上来了,不需要任何手势。两人顺着裂缝滑下去,一前一后钻进暗渠。裂口边缘的碎混凝土在他们钻进之后又塌了一小块,碎石落在身后的泥水里,溅起的声音被暴雨压得几不可闻。
暗渠里比外面黑得多。暴雨从断裂的渠顶缝隙中灌进来,在他们脚踝边冲刷出细小的水道。水很冷。不是乌兰诺地表被炮火烤暖的那种温吞水,是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带着矿脉气息的冷水。瓦伦的靴子早就进水了,脚趾在里面互相摩擦,每走一步都有水被挤出去又吸回来,发出细微的吸吮声。
毕晓普在前方停下来等了一会儿。暗渠里很窄,只能勉强容两个人并排。他们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走出暗渠时,毕晓普看了瓦伦一眼。
碉堡在巢都建筑群边缘,墙体被炮击炸得千疮百孔,周围堆着十几具绿皮尸体。
得先对暗号——敲三下,停两秒,再敲两下。
铁门打开,里面的空气涌出来——闷热、潮湿、混合了伤口腐烂的甜腻和绷带上消毒剂的辛辣。有人把照明调到最暗的那一档,几盏微光灯管在角落里发出昏迷般的蓝色幽光。
碉堡内部大约容纳了二十多个人——是突击队和部分被困难民的临时拥挤。有伤兵靠着墙,腿上夹着急救夹板,夹板是用拆散的木箱板临时钉的。有人抱着枪坐着。角落里一个老人——不知道他是怎么活到这里的——在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一笔一笔,像是在写字,但地上的泥痕被不断滴落的水渍冲刷干净了。他写完一遍,被冲掉,又写一遍。瓦伦蹲进角落,在狭窄的空间里打开医疗包——消毒、缝针、包扎。手上全是泥和血,没有抖。
旁边一个伤兵看着他。大概和他一样大。
你叫什么名字?
瓦伦。
我叫托马斯。你是跑传令线的?
这条路已经被围了好几天了。我以为没人过得来。
瓦伦拉紧绷带,打了个结。有人能过得来。我和搭档能过。
托马斯看向角落里的另一个背影。毕晓普在给别的伤兵换药。没有转头。
他厉害吗?
很厉害,是真正的传奇。瓦伦说。
顿了顿。
但以前看海报的时候,我没想到说他话这么少。
毕晓普依然没有转头。
回去的路上,雨开始小了。天空依然很暗,但西边隐约透出微弱的灰白——黎明快到了。他们沿着来路折返,经过铁塔,经过暗渠入口,经过那个凹陷下去的桥面。暴雨把他们之前的足迹全部冲刷干净了,但瓦伦不需要足迹。地上每一块碎石都是活的标记。
经过暗渠入口时,他瞥见泥浆中散落着几颗绿皮的牙齿——被雨水冲刷出来的,还粘着绿色的牙龈组织。他没有伸手去捡。
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毕晓普教他做的事。
他们在一小片干燥的掩体里短暂休息。毕晓普把水壶递过去。瓦伦喝了一大口,靠在墙上——墙上有人刻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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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一道的横线。有人在数什么。也许是天数。也许是人数。
毕晓普。
刚才那个叫托马斯的——他才比我大五岁。
正常。
跟那个绿皮老大擦肩而过的时候——瓦伦把水壶盖子拧上。如果轮胎碎片不够响呢。
那就换别的。换子弹壳,换石头,换你捡到的牙齿。
瓦伦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知道我捡了牙齿。
你蹲弹坑的时候手往兜里塞了东西。不是头一次了。毕晓普靠在对面墙壁上。他的枪横在膝上,枪口朝下。每个人在战场上都会开始攒东西。有人攒战友的遗物,有人攒敌人的纪念品。牙齿不错,轻,不占地方。我以前攒了几年弹壳。后来太多了,兜都塞不下,就全扔了。
为什么。
因为太重了。
瓦伦低下头,把手伸进口袋里。那几颗绿皮牙齿在掌心里硌得发疼。他来回捏了几下——尖的,粗糙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他想了想,没有把它们扔掉。
再攒一阵子。
他们又休息了片刻,然后起身继续往回走。穿过最后一片废墟时,远处有什么在烧。毕晓普按灭了烟头低头钻过倒塌的横梁,忽然意识到瓦伦说的是对的——有一种参照物不会消失。它不在废墟里,在人身上。他教这个少年标记每一条退路,而少年在与他并排跑过无数个弹坑之后,无声地标下了他。
六
那天的任务是送一批弹药清册到第三环的后勤协调中心。路程不远,路上也没遇到绿皮。毕晓普在屋里签回执的时候,瓦伦坐在外面半堵断墙上等。
乌兰诺的傍晚难得安静。炮火间歇——双方都在重新调整阵地,谁也不想在换防的时候浪费弹药。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绯红色。那颜色薄薄的,像火灾的余烬被凝固在半空中。巢都残骸在这层光线下变成剪影——断墙、弯折的钢梁、歪斜的广告牌,所有的锐利边缘都被磨成柔和的线条,有种废墟本身的、与战争无关的美。
瓦伦不太确定这是不是。
他在科尔奇斯从来没有时间看日落。矿区的天永远是铅灰色的,风沙大到睁不开眼的时候你根本看不见天,风沙小的时候你得抓紧时间干活,毕竟还得攒工分。他盯着那片绯红色的天空看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乌兰诺除了灰黄之外还有别的颜色。
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坐在弹药箱上。脸很脏。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你在做什么?
做纸鹤。
她把纸折了几下。一只粗粝但形状清晰的纸鹤出现在她手里。翅膀被炮灰染成不匀的灰色,尾巴有点歪,但看得出来确实是只鹤。
我妈妈教我折的。折一只鹤就能许一个愿。女孩把纸鹤递给瓦伦。给你。你替我许一个吧。
许什么?
都行。
瓦伦接过纸鹤。他把鹤放进胸前口袋里,和战报放在一起。
夜里。营地煤油灯。瓦伦在写家信。毕晓普在墙角磨刀。刀刃划过磨刀石的声音规律而单调——嘶,嘶,嘶。磨刀和跑腿一样是传令兵的基本功。一把好刀能救命七次;一把豁口的刀在杀第一只绿皮时就会告诉你,你该退役了。
瓦伦的信写得很慢。他先在纸上画了几条线,把纸分成区块——一张纸要写好几件事,不分区会写乱。他的字很用力。科尔奇斯山区长大的孩子,识字是入伍以后补的。他每写一句话都在心里先念两遍,挑出一种最不会让母亲担心的措辞。
第一区:我很安全,伙食比军校好,我和那个传奇的毕晓普先生一起工作,不用担心。
第二区:哥哥的伤好点了吗?父亲的手还疼吗?矿区最近有没有新塌方?
第三区——空着。他想写点什么。比如那个折纸鹤的小女孩。比如那个死在熔渣池旁边的兵。比如暴雨里绿皮老大的呼吸声——那种声音从雨幕后面传来的时候,像是在你耳边,又像是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但他写不出来。
毕晓普磨刀的声音停了。你妹妹给你写信了?瓦伦的声音忽然响起。
毕晓普没抬头。指肚试了试刀锋,又来回蹭了几轮。你怎么知道。
你有时候会看你的防水袋。不拿别的,就拿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纸都磨毛了。
嘶。嘶。
磨刀声响起。
你家人呢?毕晓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