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管宁谏豹

太史慈刚一张口,管宁便已肃容先道:“府君不必顾左右而言他,袁都尉已死,桥蕤已率郡兵归降‘水贼’,此事且放一边,还请府君先解宁之惑。”

在场众人都是一流人精,这管宁把水贼二字咬的极重,又加上前面二人多的对话,当即猜到这所谓水贼与王豹脱不了关系,于是众人皆惊,先是看了一眼王豹,随后喃喃道:“袁胤死了。”

独荀彧露出理所当然之色,心中暗道:这才是箕乡侯,此手段与当初济南之事如出一辙。

王豹抬眼看着一脸固执的管宁,暗叹一声,缓缓开口:“幼安兄,非某有意欺瞒,实乃幼安兄品性高洁,此等阴谋诡计,汝听去只会添堵,何苦来哉……袁氏于九江根基深厚,若不夺其兵权,如何拔出其党羽?又如何复九江礼乐?出此下策,实属无奈。”

管宁闻言凝视王豹片刻,先是深揖一礼:“宁先谢过府君体恤。”

紧接着,他猛一抬头,神色凝重,话锋陡转:“然宁不能以圣贤门徒之身,见乱政而不言,睹危道而不阻!今府君私募甲兵,逾越纲纪;手段酷烈,有伤仁本。去他人之党羽,树一己之私威。匿大军于王化之外,假盗匪于州郡之中,迫严刑于士绅之体,加刀兵于无辜之身。此非止九江之变,实乃祸乱天下之行。若天下守相皆效府君,则汉室倾颓,指日而待,今府君之害犹胜袁氏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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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谋主闻言神态各异,他们是这会儿听管宁之言,才猜到城外发生之事。

只见钟繇眉头深皱,今日算是见识到了王豹的另一面,对管宁之言无比赞同。

陈登和娄圭二人面露恍然之色,他俩对暗蓄甲士不以为意,箕乡侯平黄巾时,骤然集结数万大军,若说没有心腹部曲,那才奇怪呢。

故此二人只是心中暗道:难怪箕乡侯会突然对袁氏党羽发难,原来袁胤已被算计。

荀彧则是一怔,嘴角露出玩味之色:箕乡侯竟容得下此等人?

太史慈闻言瞪大双眼:师君平日都这么……刚直吗?

王豹脸色微变,心中骂骂咧咧:咱算是知道阿瞒为啥要杀孔融和边让,黄祖为何要砍祢衡了。好家伙,当着外人这话能说么,你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啊!

只见王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满,淡然道:“幼安兄言过其实了。城外甲士,乃是某向东莱豪右借的兵马;假盗匪而加刀兵,此乃兵者之诡道,况某下令所杀皆刻急细民之辈,彼等横行九江数十载,何来无辜之身?而迫严刑乃为根除九江弊病。至于天下将乱……这也要归罪于某?”

他轻笑一声:“天下汹汹,饥民遍野,豪右横行,朝堂昏聩,天下之动荡,岂在某一人?”

紧接着,他余光看到的众人脸色大变,当即笑道:“幼安兄,不必忧心天下之变,倘有一日,天下再起祸乱,汉室颓危,某自会奉王命寰清宇内,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届时,幼安兄亦可趁破后之机,为天下重立新礼。”

众人闻言脸色稍缓。

只见管宁直视王豹,声音清朗:“府君之言,臣不敢苟同!府君持节督扬州,当凭朝廷律令,天子威仪,圣人教化。《春秋》之义‘贵王道而贱霸道,重信义而恶诈力’,然府君却假水贼之名,行掳掠杀戮之事,毁人家园,掳人妻孥,此等卑劣行径,岂是明主所为?如此行同草寇之兵,何以当得起王者之师,用之以寰清宇内?”

但见众人闻言纷纷侧目,暗赞:北海管幼安,诤臣风骨也!

太史慈见状,不觉往管宁又身后退了半步,抬手擦汗:某是不是闯祸了……

荀彧则是两眼放光,心中唯两个字——痛快!

而王豹已是青筋暴起,握拳的指节掐得发白,其他话他都不是很在意,唯独一句‘掳人妻孥’像鞭子一般,狠狠抽在他试图用“目标正确”的逻辑来掩饰的良知上。

他猛地拍案,腾一下站起身来:“骂得好!某行径卑劣,汝品性高洁,行了吧!”

众人被突如其来的拍案声,惊了一个激灵,纷纷转头看向王豹,只见他焦躁地在案几前来回踱步,接着猛一转身,抬手指向管宁道:“莫忘了,当初入九江之时,是汝自己说的,阴谋也罢,阳谋也好,凡能革新吏制,重塑礼乐,便与某同心。”

说话间,他气急反笑:“好啊!今日功成,汝倒翻脸不认账了,端出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蹦出来当圣人,早干嘛去了!”

殊不知,管宁这半宿一直在反躬自省,虽被王豹反戳脊梁骨,却依旧从容,揖礼道:“府君训诫得是,此过非但在府君,亦在于宁!孟子有云‘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府君既还记得重塑礼乐,宁请从今夜始!”

此言一出,王豹只觉这一拳打在棉花上,没了后劲,是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主座,重重吐出一口气,才道:“汝待如何?”

管宁拱手道:“其一,以不义伐不义,胜亦不武,只此一次,不可再犯。臣请府君于三军前罪己。《司马法》云:‘杀人安人,杀之可也’,今既取胜,当速明军纪,已彰伐罪之本义。”

王豹闻言微微皱眉,道:“东莱水军,军纪素来严明,入九江之前,某便已立军规,对黔首秋毫勿犯,何必多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