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脸色煞白:“你血口喷人!”
赵横抬头,直视晋王:“王爷,臣是否血口喷人,可调‘夜枭’档案,对照刺客尸身特征,一验便知。周大人所中之毒,太医院可有存档,一对便知。”
皇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暖阁里静得可怕,只闻皇帝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皇帝睁开眼,目光落在林墨身上。
“林墨,你一个商贾之子,为何要蹚这浑水?扳倒晋王,于你有何好处?”
林墨沉默片刻,道:“回陛下,草民起初,只是想救苏婉清苏小姐,她是草民未婚之妻。后来,查到太子旧案,是想为忠臣白远讨个公道。再后来,到了江南,看见那些被‘云锦记’逼得家破人亡的蚕户,是想为他们争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草民不懂朝堂争斗,不懂权力倾轧。草民只知道,有些人,不该死。有些事,不该被埋没。有些路,不该走不通。草民做的,不过是把该亮的灯点亮,让该看见的人看见。至于扳倒谁,于草民无益。但让该死的人伏法,让该活的人活下去,于这世道,有益。”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带着疲惫和嘲讽。
“于世道有益……好一个于世道有益。”皇帝喃喃道,他看向晋王,“老四,你听见了?一个商贾之子,都知道‘于世道有益’。你呢?你这些年,做的这些事,于这世道,是有益,还是有害?”
晋王伏地,声音哽咽:“父皇!儿臣……儿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稳固国本,为了这江山社稷啊!太子兄长仁弱,若他继位,如何镇得住这满朝文武,如何扛得起这万里江山?儿臣……儿臣是为国为民啊!”
“为国为民?”皇帝抓起榻边药碗,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药汁泼了晋王一身。
“好一个为国为民!毒害兄长,是为国为民?贪墨国库,是为国为民?残害百姓,是为国为民?!”皇帝嘶声吼道,脸色涨红,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张诚忙上前扶住,连声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皇帝喘着粗气,指着晋王,手指颤抖:“你……你以为朕不知道?朕什么都知道!太子怎么病的,白远怎么死的,江南那些银子怎么没的,朕都知道!朕不说,是因为朕还在等!等你回头!等你收手!”
他眼泪流下来,混着咳嗽的唾沫:“可你呢?变本加厉!连周延儒……连周延儒你都敢杀!他是朝廷命官!是朕亲点的知府!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有没有这江山法度!”
晋王浑身发抖,涕泪横流:“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一时糊涂!求父皇开恩!求父皇开恩啊!”
皇帝闭上眼,泪水顺着皱纹流淌。许久,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无力:“传旨。”
张诚躬身:“奴婢在。”
“晋王朱载圳,削去王爵,贬为庶人,圈禁凤阳高墙,终生不得出。其党羽,沈文忠、董方已死,不再追究。郑显,革职,流放琼州。顾鼎臣……”
皇帝看向跪在地上的顾鼎臣。
顾鼎臣伏地,一动不动。
“顾鼎臣,”皇帝缓缓道,“你身为太子太傅,清流领袖,却与晋王勾结,陷害同僚,欺君罔上。朕念你多年苦劳,免你死罪。革去所有官职,遣回原籍,永不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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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鼎臣身子晃了晃,重重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声音干涩,像枯叶碎裂。
皇帝又看向林墨:“林墨。”
“草民在。”
“你揭发晋王,有功。但擅动驿递,勾结江湖,私制火器,亦有罪。”皇帝声音疲惫,“功过相抵,不赏不罚。你……好自为之。”
林墨叩首:“草民领旨。”
“王老实,”皇帝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蚕户,“朕会命杭州府重审刘家坳案,还你们一个公道。你的腿……朝廷会拨银抚恤。”
王老实愣住,随即号啕大哭,连连磕头:“谢陛下!谢陛下天恩!”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们都退下。张诚上前,扶皇帝躺下,盖上锦被。
几人退出暖阁。外头阳光刺眼,晃得人眼晕。
晋王——现在该叫朱载圳了——被两名锦衣卫押着,踉跄而去。他回头,看了林墨一眼,那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灰般的空洞。
顾鼎臣独自一人,走下汉白玉台阶。背影佝偻,瞬间老了十岁。
赵横拍了拍林墨的肩膀,低声道:“公子,我在外面等你。”说完,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