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夜谈(上)

“周老先生抄的。”我走近些,指着那些字说,“他年轻时把《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这些经典都抄了一遍,说抄一遍比读十遍记得牢。你看这些批注,是他行医几十年后补上去的心得。”

“真厉害。”她小心地翻着,指尖轻触纸页,生怕弄破了,“这字写得...跟字帖似的。”

她又翻了几本,每本都看得很仔细。看到《本草纲目》里的植物插图时,她会俯下身,鼻尖几乎贴到书页上:“这是金银花?画得真细致,连花蕊都看得清。”

“嗯,明代版本的摹本。”

“这是什么药?”她指着一味药材的图画。

“徐长卿,祛风止痛的。”

“治什么的?”

“风湿痹痛,跌打损伤。”

……

我一一解答。说到熟悉的领域,话就多了些,从性味归经讲到配伍禁忌,从古籍记载讲到现代应用。她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湿漉漉的头发渐渐不再滴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黑色的绸缎。

整理完书桌,她走到书架前。我的书架很简单,松木打的,三层。上层是医书经典,中层是笔记本和杂物,下层...

她蹲下身,视线扫过书架最下层。那里放着些不常用的东西:旧报纸包着的端砚,用了一半的徽墨,一沓泛黄的信纸,还有...

小主,

“这是什么?”她伸手,从书架深处取出一个东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盏粉色的小兔子灯笼。竹篾骨架扎得精巧,蒙着已经有些褪色的粉色绸纸,两只长长的耳朵挺立着,眼睛用剪成圆形的红纸贴成,憨态可掬。元宵节那晚,李心谣答灯谜兑换的礼品,分别时又塞进我手里的那盏。

灯笼保存得很好,我特意买了透明塑料纸裹在外面防尘。只是纸张经了时间,粉色淡了些,一只耳朵的竹篾在火车上被行李压到,微微变形。

“你...”她转过身,眼睛睁得很大“你带到省城来了?”

“嗯。”我接过灯笼,小心地放在桌上,手指抚过那只变形的耳朵,“收拾行李时...就带上了。”

她看着灯笼,看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夜车声,能听见桌上老座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灯光透过粉色绸纸,在桌面上投出温暖的光晕,将她侧脸的轮廓柔化。

“那晚...”她轻声说,声音像怕惊扰什么,“元宵节那晚,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说,记忆如潮水涌来,“广场上全是灯,人挤人。东边是龙灯,十几米长,龙眼还会转。西边是荷花灯,浮在人工池里。北边搭了戏台,在唱《天仙配》。”

她眼睛亮起来:“你记得这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