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的太监见我来了,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把门打开。」
我裹紧了身上的大氅,手里捧着那盒还温热的水晶糕。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很暗,没有点灯,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几缕惨白的雪光。
借着光,我看到了床上那个人。
如果那还能被称之为“人”的话。
瘦。
皮包骨头的瘦。
曾经丰腴动人的苏贵妃,现在就像是一具蒙着皮的骷髅。她的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听到脚步声,她动了动。
「咳咳……来了?」
她的声音像是个破风箱,嘶哑,漏风。
我走到床边,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凳子坐下。
「来了。」
我把水晶糕放在床头那个缺了一角的桌子上,「听说你想见我。」
苏贵妃费力地转过头。
那双曾经充满了算计和野心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像是一口干涸的枯井。
她盯着我看。
看我的脸,看我身上的狐裘,看我发间那支并不奢华却温润的玉簪。
「林……舒芸……」
她叫出了我的名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还是这么……懒……」
「连看望……一个死人……都懒得……化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确实,我今天是素颜。
「化妆太累了。」
我淡淡道,「而且,在你面前,我不需要装。」
苏贵妃呵呵笑了起来,笑声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断气。
「是啊……你不需要装……你赢了……」
她伸出一只枯如鸡爪的手,颤巍巍地指着我,「林舒芸……我就想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
「论家世……我是苏家嫡女……论才貌……我是京城第一……论手段……我不输任何人……」
她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里迸发出最后的回光返照的光芒。
「我争了一辈子……抢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
「为什么……最后赢的……是你这个……只会睡觉……只会吃的……咸鱼?」
「天道……不公啊!」
她嘶吼着,声音凄厉,在空荡荡的冷宫里回荡。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被欲望和执念燃烧成灰烬的女人。
我没有嘲笑,也没有怜悯。
我只是平静地打开了那盒水晶糕。
拿出一块,递到她嘴边。
「吃一口吧。」
我说,「这是御膳房新来的厨子做的,糖放得不多,不腻。」
苏贵妃愣住了。
她看着那块晶莹剔透的糕点。
那是她曾经最爱吃的东西。那时候,只要她想吃,萧景琰会让人连夜从宫外买,或者让御膳房做几十种口味供她挑选。
可现在,这块糕点,却是她的仇人送来的。
她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像是要咬碎我的手指,又像是要咬碎这该死的命运。
她嚼着,嚼着嚼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甜的……」
她喃喃自语,「真甜啊……」
「苏婉。」
我叫了她的闺名。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叫她。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吗?」
我看着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不是因为你不够聪明,也不是因为你不够狠。」
「是因为,你把『争』,当成了活着的唯一目的。」
「你争宠,争权,争位分,争那一口气。」
我指了指窗外的天空。
那里,一只寒鸦正飞过灰白色的苍穹,自由自在。
「你把这一生都用来编织一个笼子,把自己关进去,还要把别人也拉进去。」
「你以为你抢到了皇帝的宠爱,抢到了贵妃的宝座,就是赢家。」
「但在我看来……」
我叹了口气,帮她掖了掖那个破旧的被角。
「那些都是枷锁。」
「每天都要算计别人,每天都要防着别人算计,每天都要为了一个男人的眼神而喜怒无常……」
「那样活着,太累了。」
「我不争,不是因为我清高。」
我笑了笑,很坦诚,「是因为我懒。」
「我懒得讨好任何人,懒得去猜那些弯弯绕绕,懒得为了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折磨自己。」
「我只想吃得好,睡得香,晒晒太阳,看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