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正希凑到方岩耳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他们好像在找什么。”
方岩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些日军,盯着他们架设的仪器,盯着那些指向各个方向的天线和镜头。那些仪器的镜头朝着不同的方向——有的对着海面,有的对着沙滩,有的对着远处的山坡。他们在测量。不是随便看看,是真正的、有计划的、大规模的测量。像在画一张地图,一张比昨天那个军官手里更精确、更详细、更大的地图。
方岩的目光越过那些忙碌的日军,看向远处的山坡。那片山坡静静的,灌木丛生,绿得发暗。那是当初鬼面蟾蜍跳出来的地方。他记得那天,那头巨蛙从树林里跃出来的时候,遮住了半边天空。它落地的震动让海水都倒卷回来,那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灌木,只有树,只有被风吹得沙沙响的草。但他总觉得,那片山坡在看着这边。
山坡上的灌木忽然剧烈晃动。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挤,把那些灌木挤得东倒西歪。方岩的手握紧了斧柄。韩正希屏住了呼吸。老刀的独眼猛地睁开。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树林里冲出来。那东西太大了,大到那些树在它面前像筷子,大到它的影子投下来,把半个海滩都罩住了。方岩的瞳孔猛地收缩——鬼面蟾蜍。和当初那只几乎一模一样。青灰色的皮肤,疙疙瘩瘩的,上面布满了扭曲的人脸和兽脸。那些脸在阳光下微微蠕动,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张着嘴,像在喊什么听不见的话。它比当初那只稍小一些,但那种小只是相对的。它站在那里,仍然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小主,
日军那边炸开了锅。有人在喊,声音尖得劈了叉,日语喊成一串,方岩听不懂,但能听出那是在喊“怪物”。有人在跑,靴子踩在沙地上,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的。有人蹲下来,抱着头,缩在木箱子后面。有人冲向船边,从帆布下面拖出什么东西——小山炮。那炮不大,炮管很短,但炮口黑洞洞的,对着那只巨蛙。还有人搬出掷弹筒,支在地上,手忙脚乱地装弹。
巨蛙朝海滩冲过来。它跳一步,地面就震一下,像有人在地底下捶了一拳。那些木桩被震得东倒西歪,绳子绷断了,铅垂掉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仪器的镜头在架子上剧烈摇晃,有人扑过去抱住,连人带仪器摔在沙地上。巨蛙的嘴张开了,那条舌头从嘴里伸出来,血红血红的,舔过自己脸上的那些人脸。那些人脸被舔过的时候,会从痛苦变成享受,眼睛眯起来,嘴角翘起来,像在笑。那种笑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冷。
日军开炮了。山炮发出一声闷响,炮口喷出一团白烟,炮弹拖着白烟飞向巨蛙,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掷弹筒也响了,炮弹更小,飞得更低,从侧面打过去。方岩盯着那些炮弹。他见过这东西的威力。在汉城,鬼子兵用它轰开过城墙,砖石崩飞,烟尘弥漫。打在巨蛙身上,至少能炸开一道口子。韩正希闭上了眼睛。
就在炮弹即将命中的一瞬间——空间忽然模糊了。不是震动,不是摇晃,是那种像隔着一层水雾的模糊。那些炮弹的轨迹变了,不是偏了,是——没了。它们飞进那片模糊的区域,然后消失了。没有爆炸,没有声响,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巨蛙也在那片模糊里。它的身体在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一点一点洇开,轮廓一点一点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影子,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到的。然后影子也没了。那片山坡上什么都没有了。灌木好好地长着,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照在上面,绿得发亮。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日军那边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跑,没有人动。那些蹲在木箱子后面的人慢慢站起来,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山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个操炮的士兵还保持着开炮的姿势,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军官从人堆里走出来,站在那里,盯着那片山坡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些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些人又开始动了,开始收拾东西,开始把仪器装箱,开始把木桩从沙子里拔出来。动作很慢,但很稳。他们没有再看那片山坡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