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爆发的争吵

踏着苏州深夜湿冷的空气回到殡仪馆,远远地,就看见侧厅那扇门里透出暖黄而孤寂的灯光,像茫茫黑海中一座小小的、悲伤的灯塔。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未散尽的花香、香烛余烬和疲惫人体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灯光下,大家果然都还在。

王杰靠墙坐着,闭着眼,眉头紧锁,不知是睡是醒。欣悦挨着他,头轻轻靠在他肩上,眼圈红肿。小晨坐在稍远的椅子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陈倩则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肩背挺直,却透着一股深深的孤寂。

而婓,就坐在离门口最近的椅子上。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深色的木质方盒,双臂环抱的姿势充满了保护欲,仿佛抱着的是一个需要温暖与守护的婴孩,而非一盒冰冷的骨灰。她的脸贴在光滑的木盒顶上,眼睛闭着,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片浓重的阴影,整个人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沉浸在与张和最后的、无声的依偎中。

我的目光一一掠过他们,最后定格在婓和她怀中的盒子上。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又攥紧了些,闷痛感蔓延开来。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似乎是感觉到我的靠近,婓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明亮温柔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翳,布满了血丝,红肿未消。看到是我,那层灰翳后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疲惫和悲伤覆盖。她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了一下怀里的盒子,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不舍,将盒子轻轻递向我。

我伸出双手,稳稳地接了过来。木盒入手冰凉,那寒意瞬间透过掌心,传递到四肢百骸。但它又似乎带着婓怀抱的、最后一点点残留的体温,和一种沉甸甸的、关于生命终结的绝对重量。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抱在胸前,用臂弯拢住,仿佛这样能隔绝一些外界的寒冷。

我站起身,环视众人,声音在寂静的侧厅里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坚决:“我们走吧。带着张和……回大理去。”

说完,我没有等大家的回应,也不想去分辨他们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复杂情绪。此刻,我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充满了死亡流程和悲伤记忆的地方,带着张和,踏上归途,去往那个我们选定的、有阳光和院子的新起点。尽管这个起点,如今蒙上了一层永远无法抹去的阴翳。

我抱着骨灰盒,转身,朝着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回响,像是某种孤独的倒计时。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一个身影从门旁的阴影里猛地闪了出来,挡在了我的面前。

是老李。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像一尊融入了背景的、绝望的雕像。此刻他拦在我面前,背微微佝偻着,脸在顶灯的光线下显得灰败而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他看着我,不,是看着我怀里抱着的那个木盒,眼神里有种近乎贪婪的、又混杂着巨大痛苦的祈求。

“楚哥……”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音节都透着艰难,“要不……还是把张和……留下来吧。”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聚勇气,或者说,在组织语言来包装这个请求:“我……我可以给她找苏州最好的墓地,风水最好的地方,让她……能安眠。所有费用,所有事情,我来办,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的。”

他急切地说着,眼神紧紧锁着骨灰盒,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是他能为自己滔天罪孽所做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救赎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