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段颎平羌的捷报传到临洮,祖宅的门槛都快被道贺的人踏破。董卓跟着段颎南征北战,从一个乡勇头目长成陇西名将,董家也从临洮的普通豪强,成了凉州举足轻重的势力。直到建宁三年,段颎被构陷下狱,临行前托人给她捎来句话:“护好董家,卓儿可托大事,但切记,莫让他失了陇西根基。”
董湄安静地听着,手里绞着帕子。她知道这些旧事,只是很少听奶奶细说——奶奶总是把段颎的牌位擦得锃亮,却很少提及那段荣光,仿佛一提,就会触到心底的伤疤。
“阿琰去了洛阳,阿牧又往颍川去了。”董母放下汤碗,目光落在案上的两封书信上,一封是董卓报平安的,一封是董牧说要去颍川游学的,“这两个孩子,倒像是商量好的,一个往虎穴里钻,一个往儒窝里扎。”
董湄低声道:“牛辅说,兄长去洛阳是……是迫不得已,牧弟去颍川,怕是学不出什么名堂。他说乱世里,刀枪才管用。”
董母没接话。牛辅是董卓的女婿,也是西凉军里出名的悍将,可她总觉得这孩子粗莽,眼里只有厮杀,不懂董家的难处。董卓在河东被袁家牵制,董琰入洛是缓兵之计;阿牧去颍川,说是游学,怕不只是为了读书。
那孩子自小就透着古怪,三岁能辨马伤,五岁能断羌情,心思深似陇山的峡谷。他说去颍川“认些门路”,怕不是为了结交士族那么简单。董母隐隐觉得,阿牧是想避开洛阳的旋涡,在中原为董家另寻一条路——只是这路太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凭着段家那点旧人脉,能走通吗?
她想起给阿牧的那枚“段”字铜符,还有信里提的钟迪。
钟迪是段颎当年的军谋掾,颍川长社人,精通经史,更难得的是,他懂边事,与洛阳的袁家、杨家都没深交。当年段颎下狱,钟迪弃官归隐颍川,是个知恩图报又守得住底线的人。让阿牧投他,一来有段家旧情照拂,二来钟迪在颍川有声望,能护着孩子避开黄巾战乱,三来……也是最重要的,钟迪不是袁家的人,阿牧在他身边,能少些掣肘。
“牛辅不懂。”董母拿起针线,继续绣那护心符,“刀枪能夺天下,却不能守天下。阿琰在洛阳守的是‘礼’,阿牧在颍川求的是‘智’,卓儿在冀州拼的是‘力’,三样凑齐了,董家才能在这乱世里站得住。”
董湄喏喏应着,却忍不住说:“牛辅还说,李傕、郭汜他们也觉得,小公子太‘文弱’,不如跟着将军在军中历练实在。他们说……说董家的公子,就该骑马挥刀,学那些儒生做派,反失了西凉本色。”
董母绣针的手顿了顿。
她怎会不知西凉军里的派系?董卓麾下,牛辅、李傕、郭汜是嫡系,靠着厮杀上位,瞧不上董琰的文气、董牧的“神童”名声;段煨、胡车儿这些段颎旧部,虽敬重她,却更重旧情,遇事总想着“段公当年如何”;还有那些羌胡首领,只认董卓的拳头,对董家子弟的未来漠不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