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祖母常讲段公旧事,偶有提及。”董牧不瞒,却也不说自己能背全文——在中原大儒面前,露锋芒不如藏拙。
钟迪指了指案前蒲团:“坐。”
又扫了眼跟在董牧身后的庞德:“你便是庞德吧,让童子带你去偏院歇息。”
庞德看了董牧一眼,见他点头,才抱拳道:“谢先生。”走时还回头望了眼正屋,像只护崽的狼。
董牧坐下时,瞥见案上的竹简——是《左传》与《史记·匈奴列传》。钟迪摩挲着铜符,缓缓道:“这符是建宁二年段公送我的。那年我在军中做军谋掾,随他破烧当羌于逢留大河,他说‘钟生懂胡语,知地利,将来若我不在,可助董家守陇西’……没想到,竟是今日派上用场。”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起来:“你父亲在河东,用盐利结袁家,私换西园旧甲养义从,这些事,你知道多少?”
董牧心头一紧。钟迪隐居颍川,却对河东动静了如指掌,果然是段颎旧部,眼线通透。他坦诚道:“父亲所为,是乱世立足的权宜之计。只是晚辈以为,结好袁家是暂借其势,守好西凉才是根本。”
“哦?”钟迪放下铜符,“你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倒懂‘根本’二字?”
“晚辈在西凉,见够了厮杀。”董牧声音沉下来,想起湟中乱时的血色,“汉人骂羌人‘胡狗’,羌人骂汉人‘汉贼’,可他们吃的都是陇西的糜子,喝的都是陇山的水。若能让他们共耕一片地,共守一座城,何至于年年打仗?”
他看向案上的《匈奴列传》:“太史公说‘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胡汉本是同源。段公当年平羌,杀的是叛贼,护的是顺民;赏的是归降,罚的是反复。这才是守边正道——不分‘汉’与‘胡’,只分‘顺’与‘逆’。”
钟迪指尖停在竹简上,久久未动。董卓勇猛却缺通透,董琰温文却少锋芒,这孩子竟兼而有之:既有西凉的悍勇底色,又有中原的书卷气,更难得的是,他心里装的是“治理”,而非单纯的“杀伐”。
“你想拜我为师,学什么?”钟迪忽然问。
“想学经史,更想学治边之术。”董牧抬头,目光清亮,“晚辈不想只做‘神童’,想做个能让陇西少流血的人——像段公那样,像先生当年辅佐段公那样。”
这话戳中了钟迪的心。他隐居十年,教书育人,看似淡泊,实则从未放下边地烽火。段颎的冤屈,羌汉的仇杀,像根刺扎在心头。眼前少年,竟有段颎年轻时的影子:有锐气,有悲悯,更有把天下装在心里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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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颍川的学问,讲究‘通经致用’。”钟迪站起身,望着院里落尽的桂树,“不像西凉的刀枪,能立竿见影。你若留下,我教你读经、明典、习礼仪,也教你看舆图、辨胡情、析利弊。但有一条——不可恃‘神童’名,不可仗董卓势,需像寻常学子般,从洒扫应对学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