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战火毁了的坞堡,改成工坊如何?让流民以工代赈,既能糊口,又能修城。”
“西园军旧部良莠不齐,是不是该按律法核功过,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不看背景?”
荀攸的态度渐渐松动。他发现董牧不仅有想法,更有实打实的行动——说分公田,不出五日,河南尹便组织佃户丈量土地;说改坞堡为工坊,城西很快竖起了二十座草屋,流民开始编草席、冶铁器;说核西园军功过,董牧真的亲自去营中查账,斩了三个冒领军饷的队正,连董卓的远房侄子都没放过。
更让他动容的是董牧对士族的态度。某次谈及袁绍召集的“士族盟会”,董牧只道:“士族多有饱学之士,若能放下门户之见,共商安民之策,才是天下之福。就像先生与家兄,当年黄门署共事,何曾因出身相轻?”
这话撞进荀攸心里。他想起当年与董琰在黄门署,一个颍川士族,一个西凉边将子弟,相处久了成为挚友。或许,眼前这个年轻人,真能打破“士族”与“边将”的隔阂?
腊月底最后一个雪夜,董牧又来拜访。这次他没带竹简,只拎着一坛新酿的黍酒。两人围坐在炭盆旁,酒液在粗陶碗里泛着暖光。
“公达先生,”董牧给荀攸斟满酒,炭火映着他的眼,“牧知道,你对家父多有芥蒂,对西凉军心存疑虑。可如今这天下,百姓盼的不是空谈义理,是能活下去。洛阳像个破筛子,得有人来补;流民像离群的羊,得有人来领。牧才疏学浅,想请先生出仕,哪怕只是做个廷尉掾,帮着修订律法,也好。”
荀攸握着酒碗,指尖微微发烫。他想起董琰的引荐信,想起这些日子董牧的执着,想起那些被分了土地的流民脸上的笑。沉默良久,他忽然起身,对着董牧深深一揖:“将军既以诚心待我,攸若再藏拙,便是负了天下。愿效犬马之劳。”
这一揖,没有半分勉强。他不是归顺董卓,也不是屈从权势,是认了眼前这个愿意“法先律己”的年轻将领,认了那份打破门户、共扶乱世的胸怀。
董牧连忙扶起他,眼眶有些发热:“公达肯相助,如得一臂!”
雪还在下,老槐树的枝桠上积了厚厚的雪,偶尔落下一片,簌簌有声。炭盆里的火越燃越旺,映着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一个是西凉军的少帅,一个是颍川士族的智囊,当年因兄长董琰在黄门署结下的缘,此刻在寒舍的酒气与炭火中,终于连成了线。
荀攸望着董牧,忽然觉得这漫天风雪里,藏着一丝暖意。或许,这乱世的棋局,真能因眼前这个人,走出不一样的路——一条不靠刀枪,而靠法度与民心铺就的路。
夜渐深,酒坛空了,两人的话却没停。从《京畿律》的修订细则,到流民营的管理章程,再到如何平衡士族与军卒的利益,话语间,一幅治理天下的蓝图,正借着雪光,悄然铺展在洛阳城的寒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