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八年深秋,元大都皇城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里。十八岁的顾青山跪在光天殿冰凉的青砖上,眼前是那张断裂的紫檀木龙椅。
“南蛮小子,色目匠作都说这活儿接不得,你倒敢往身上揽。”
监工太监用生硬的汉语说着,靴尖踢了踢地上那片金丝楠木残片。龙椅右侧扶手齐根断裂,断口处露出年轮密布的木芯,像道新鲜的伤口。
顾青山垂首不语。他记得三日前初见此椅时的心惊——这不是寻常的损坏,断痕利落得像刀切,偏偏表面看不出利器痕迹。更蹊跷的是,如此大内重器受损,竟未严查匠作监,反而张贴皇榜征召民间匠人。
“草民需要静室、净手,还有……”少年抬起头,目光清澈,“这把椅子最初打造的图样。”
太监眯眼打量这个从江南征召来的小木匠。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手指却修长有力,腰间别着祖传的徽州墨斗。若不是宫中色目匠人互相推诿,这等要事怎会落到个汉人小子头上。
子时,万籁俱寂。顾青山在特辟的工坊里点燃三盏油灯,将断裂的扶手凑到鼻尖轻嗅。有极淡的酸味——这是岭南特产的“腐木水”,专损榫卯而不伤漆面。是有人存心破坏。
他的手抚过龙首雕纹,指尖突然微颤。这不是新料,是前朝旧木改制。木纹深处藏着某种韵律,像是匠人留下的印记。祖父说过,顶尖的木匠能让木头说话,这叫做“木魂”。
“你在看什么?”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顾青山一惊。转身见个披玄色斗篷的中年人立在阴影里,腰佩金符,竟是中书省平章政事桑哥的亲随。
“大人,这木头……在诉苦。”
话出口他便后悔。汉人匠人在这蒙古权贵面前,本该噤若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