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非自口中,而是自四面八方响起,似千人齐语,低哑重叠。
“三千年……”
“终于……出来了……”
我握紧剑柄。
“你是幽泉血魔。”
它笑了。笑声如枯骨摩擦。
“你知道我?”
“那你应该也知道……”
“你们所有人……都会死。”
我不答。
言语无用。
它非来谈判。
它是来屠戮的。
我尝试调动残力。刚一动念,胸中剧痛如焚,似烧红铁条穿行肋骨之间。我咬牙强压,欲将气息送入丹田。可中途右肩旧伤突抽,整条手臂顿失知觉,几欲松手。
不行。
太弱了。
此刻的我,连“焚心为引”都未必能使出完整一式。而它,仅一挥手,便覆灭我军前锋。
但我不能退。
身后是九柱封井最后一道门。若门破,怨潮将席卷而出,不止山海界沦陷,外界村落、城镇、田野、学堂……尽数化为死域。那个每日削木、晒药、写作业的小女孩,也将在梦中无声死去。
她不知这一切。
但她留给我的东西,一直在替她说着话。
我伸手探入左袖内袋。
桃木指甲尚在。
表面那些孩子刻下的刀痕仍在,歪斜凌乱。我以拇指轻抚,冰凉刺骨。
刚才一战耗尽了它的灵性,需时间恢复。此刻它帮不了我。
可脑中忽现一念。
孩子刻的三道线——
左边斜,右边斜,中间直。
不过是她无聊时随手划下。
可白泽曾教我:“凡物皆有象,象中有理。人心所向,便是天机所在。”
她是孩子。
她心纯净。
她的手指无意划出的痕迹……会不会正是这怪物的命门?
无凭无据。
但我信。
我闭目,舌尖抵上颚,调整呼吸。
非为恢复气力,只为稳住心神。
白泽说过:“火不灭,因心未死;法不显,因你未决。”
那时我立于仙界悬崖,雷声轰鸣。他坐于我侧,尾尖轻扫我肩,道:“你怕的不是死,是你用了那一招后,再也回不到从前。”
我没问。
现在懂了。
有些招式,一旦使出,便无法收回。它会焚尽过往,逼你只能向前。
可如今,我别无选择。
我睁眼,将南明离火剑插地,剑柄朝上,双手扶定。再从袖中取出麻布包,打开,取出桃木指甲。它比先前更凉,表面刀痕在微光下泛出淡淡纹路。我将其贴于剑脊。
剑无反应。
我不急。
一手按于胸口,感受心跳。一下,两下……缓慢,却有力。
我想起仙界的日子。不是大战,而是寻常一日——我在后山练剑,白泽卧在一旁假寐。阳光斜照,树影摇曳。他忽而睁眼,抬头看我,说:“你这一式‘逆命成光’,形对意错。你不信自己能赢,所以火不出。”
我当时不服,说:“我只是未备妥。”
他说:“备?命都要没了还备?人生哪有万事俱备之时?你要的不是准备,是决定。”
我记住了。
后来那一战,我用了此招。火光炸裂,破三重大阵,我亦被反震摔断两肋。但我赢了。
如今,我又站在此刻。
我深吸一口气,将残余之力尽数压向丹田。能量乱窜,撞得五脏剧痛。我不管,硬压。一口血涌上喉头,我不吐,咽下。血在喉中发烫,反倒助我将散乱之气一点点聚拢。
桃木指甲开始发热。
不烫,是温热,如晒过午阳的屋檐。它渐渐亮起,背面浮出三道细线——左斜,右斜,中直。这三道线,与那黑潮轨迹截然相反。它们似某种路径,某种可切入的缝隙。
只要我能打出足够强的火浪,便可顺此三线烧入其体,令其自溃。
但我一人难成。
除非……
我咬破右手中指,挤出一滴血,滴于桃木指甲之上。血渗入木纹,如沙吸水。指甲微震,整把剑随之轻颤。我立刻左手按上剑柄,心中默念:
“焚心为引,逆命成光!”
霎时,体内残力尽爆。
非循经脉,而是冲破所有关卡,如洪流决堤。胸中烈火焚遍四肢百骸,每一寸骨肉皆在灼痛。眼前一黑,双膝欲跪,但我撑住了,倚剑而立。
南明离火剑爆发出刺目白光。
非红,是白,亮如日初升,令人不敢直视。剑身嗡鸣,声虽低,却传遍窄道,连远山也为之轻颤。火浪自剑尖炸出,向前推进十丈。
小主,
前方傀影未及发声,已然化灰。术士张口欲咒,声未出口,人已如风筝飞起,撞岩滑落,颈折不动。幡旗尽焚,怨雾着火,空中腾起血焰。后方敌军欲逃,却迟了一步。火追人烧,踏足之处皆燃,惨叫翻滚。有人跳涧求生,水面浮油遇火即燃,扑通几声,尽数葬身火海。
十丈之内,万物俱焚。
地面裂开无数缝隙,黑烟涌出,旋即被火吞噬。坡上滚石砸落火线,瞬时烧得通红。风终于吹起,夹着焦臭,吹得我衣袍猎猎作响。
我立原地,喘息。
剑仍插地,红光复燃,比先前更盛。桃木指甲贴于剑脊,微烫,三道线依旧清晰。我伸手摸左袖内袋,它还在,温的,沉的,如一块永不冷却的石头。
东面铜铃再响。
非一二,而是十余齐鸣,清越急促,似在庆胜。山海界战士登高,举兵相望。他们不语,但我知道他们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