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如一袭素衣,未施粉黛,比上次见面又清减了许多。她见清辞上车,起身欲行礼,被清辞扶住。
“林小姐不必多礼。听说你要离京,怎么还未动身?”
林月如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盒,推至清辞面前:“今日来,一是辞行,明日便随母亲回徽州老家。二是……将此物交给王妃。”
清辞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笺。
“这是家父……生前留下的。”林月如声音微颤,“他自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便将一些旧年往来密信抄录下来,藏在书房暗格。我也是前日整理遗物时才发现的。”
清辞拿起最上面一张。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三月十五,酉时三刻,老地方见。‘青鸾’有令,齐王事若败,则启动‘焚巢’。务必清除所有痕迹,尤其是坤宁宫那条线。”
落款是一个印章,印文模糊,但依稀可辨是……半枚铜钱?
清辞心跳加速:“这印章……”
“家父笔记中提及,此乃接头信物。”林月如低声道,“持半边铜钱,与对接之人手中另一半相合,方验明身份。家父手中这半枚,是二十年前所得。当时他还只是个小小主事,因替某位贵人办成一件秘事,获赏此物,允诺他日后可凭此物求一件事。”
“那位贵人是?”
林月如摇头:“家父未写明。只说他藏有半边铜钱,藏有这些密信抄本,是希望有朝一日事发,或可凭此保全家小性命。可惜……”
可惜林尚书还是死了。在诏狱中“突发急病”,未及审问便咽了气。
清辞握紧信笺:“林小姐,此物关系重大,你可还有别的线索?”
林月如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坠:“这是家父常年佩戴之物。我幼时顽皮,曾失手摔裂一角,家父请匠人用金镶补。王妃请看镶金处的纹路——”
清辞接过细看。玉坠不过拇指大小,通体莹白,唯有底部一道金线蜿蜒,乍看是装饰,但若对着光仔细辨认,那金线勾勒的,分明是一只展翅飞鸟的轮廓。
青鸟。
“家父从未明说此玉来历,但自我记事起,他便随身佩戴,从不离身。”林月如眼中含泪,“如今想来,或许……这也是‘青鸾’的信物之一。”
马车外,风雪呼啸。
车内炭火噼啪,映着两人苍白的脸。
“林小姐,”清辞郑重收起木盒与玉坠,“这份情,我记下了。你此去徽州,山高路远,务必保重。”
林月如苦笑:“我林家罪有应得,能保住性命已属万幸。倒是王妃……”她看向清辞,眼中满是忧虑,“京中局势诡谲,暗处不知多少眼睛盯着您与王爷。您……千万小心。”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离京前,我听到一些流言,说王爷此番出征,瓦剌来得蹊跷,恐是朝中有人通敌,欲借刀杀人。王妃若查,或可从……军械粮草调拨的异常之处入手。”
说完,她深深一福,戴上风帽,掀帘下车,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清辞独坐车中,指尖摩挲着那枚玉坠。
青鸟,铜钱,焚巢计划。
还有……军械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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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昨日看户部呈报时,注意到一个细节:本该于半月前运抵大同的一批棉甲与弓箭,至今未到。当时只以为是雪天路阻,现在想来……
“春茗,”她掀开车帘,“不回府了,去锦衣卫衙门。”
四、锦衣夜行
锦衣卫衙门在皇城西侧,朱红大门终年紧闭,只开侧面小门供人出入。门前一对石狮覆满积雪,更添肃杀之气。
清辞的马车在侧门停下。早有人通报进去,陆炳亲自迎出,将她引入后堂密室。
“王妃突然驾临,可是有要事?”陆炳屏退左右,低声问道。
清辞将木盒与玉坠放在桌上,又将林月如的话复述一遍。陆炳听得面色凝重,拿起半边铜钱的印文拓片细看,又对着烛火端详玉坠金纹。
“这铜钱印文……”他沉吟道,“似是前朝‘永乐通宝’的一种特殊版式。下官记得,内府监档案中曾有记载,宣德年间曾特铸一批此版铜钱,赏赐有功之臣。至于这玉坠青鸟纹……”
他走到书架前,翻出一本陈旧案卷:“王妃请看。这是成化十九年的一桩旧案,当时宫中一名女官私通外臣,被处死前,在其住所搜出一枚类似玉佩,上面也有青鸟暗纹。审讯记录提及,此女曾伺候过已故的刘太妃。”
刘太妃。
清辞心下一动。又是她。
贤妃的生母之妹,在先帝时颇为得宠,无子,晚年长居深宫,十年前病逝。
一个无子太妃,为何会有这样的信物网络?
“陆指挥使,能否调出刘太妃宫中所有人员名录,尤其是二十年前在她身边伺候、后来出宫或调往别处的人?”
“下官尽力。”陆炳点头,“不过王妃,若真如林小姐所言,军械粮草调拨有问题,那此事恐怕已超出后宫范畴,涉及兵部、户部,甚至……军中。”
清辞明白他的意思。
若连军需都能动手脚,那通敌者的权势,恐怕远超想象。
“查。”她斩钉截铁,“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尤其是那批延误的棉甲弓箭,我要知道它们现在何处,因何延误,经手之人都有谁。”
“是。”陆炳迟疑片刻,“只是王爷出征在外,王妃在京中如此动作,恐引猜忌。今日朝中已有人议论,说王妃‘干政’……”
清辞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们要说,便让他们说去。夫君在前线拼命,我在后方若连查清谁在捅刀子都不敢,那才真是愧对陛下托付,愧对夫君信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已暗,雪又大了起来。
“陆指挥使,你可知夫君离京前,对我说了什么?”
陆炳躬身:“下官不知。”
“他说,这江山太重,他一人扛不起。”清辞轻声道,“但他又说,幸好有我在,能与他并肩。”
她转身,眼中光芒灼灼:“所以,这朝堂的风雨,京城的暗箭,我来扛。你只需放手去查,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陆炳肃然,深深一揖:“下官……领命!”
五、夜深人静
回到魏亲王府时,已是戌时三刻。
府中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廷琰出征,带走了大半护卫亲随,如今留守的除了仆役,便只有墨痕统领的数十名暗卫。
清辞褪下翟衣冠冕,换上一身家常袄裙,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颈间那道被朱常裕匕首划出的伤痕已结痂,留下一道淡红的印记。
她轻轻抚摸那道疤。
差一点,只差一点,那匕首就会割断她的喉咙。
而这样的危险,未来还会有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