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黎明将至

“不,只有‘受命’二字。而且……”冯保声音压得更低,“郑工匠说,那字体的笔锋走势,与夏言夏阁老的奏折笔迹,有七分相似。”

烛火哔剥一声。

朱廷琰盯着跳动的火焰,脑海中无数线索开始串联:夏言、假玺、暗伤、青鸾、变法新策……一个跨越二十年的庞大阴谋,轮廓逐渐清晰。

“夏言若真在玉玺上刻字,只有一种可能——”他缓缓道,“这方假玺,是他监制或经手的。他要在这象征皇权的至宝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可夏言早在嘉靖二十七年就被处斩了啊!”冯保不解,“若他还活着,今年该八十岁了,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朱廷琰冷笑,“当年夏言被斩,是严嵩主审,刑场监斩的也是严嵩的人。若严嵩暗中放他一马,找个死囚顶替,易如反掌。而后夏言改名换姓,潜伏二十年,暗中经营,培养朱明轩这枚棋子……”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谁?!”朱廷琰瞬间拔剑。

墨痕破门而入,手中提着个黑衣人。那人颈骨已被扭断,软软垂着头,手中还握着一支吹箭筒。

“刺客?”冯保脸色煞白。

墨痕将尸体扔在地上,单膝跪地:“属下方才在屋顶巡视,发现此人潜伏已有一刻钟。他正要对屋内吹箭时,被属下擒杀。但……”他顿了顿,“属下检查尸体,发现他后颈有青鸾刺青,口中藏毒囊,是死士。”

朱廷琰蹲身查看。黑衣人三十来岁,面容普通,唯一特别的是右手虎口有厚茧——是长期握刀的手。他翻开尸体衣领,后颈果然刺着一只展翅青鸾,线条简洁,却栩栩如生。

“搜身。”

墨痕迅速搜查,从尸体怀中摸出几样东西:一包银针,三枚淬毒铁蒺藜,一把薄如柳叶的短刀,还有……一枚铜符。

朱廷琰接过铜符。核桃大小,正面刻着“内官监”字样,背面是编号“丁七十三”。这是宫中低级太监的腰牌。

“内官监的太监,虎口会有刀茧?”冯保接过铜符细看,“这腰牌倒是真的,编号也对得上——丁七十三叫刘顺,在内官监管杂役,入宫十二年了。”

“人呢?”

“奴才这就去查!”

冯保匆匆离去。朱廷琰盯着地上尸体,忽然道:“墨痕,你方才说他在屋顶潜伏一刻钟。那么,我们说的话,他听到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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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痕脸色一变:“属下失职!”

“不怪你。”朱廷琰摆手,“此人轻功极高,你能发现已属不易。我只是在想……若他全听到了,那么‘玉玺是假’这个秘密,恐怕已经泄露了。”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隐隐传来爆竹声,提醒着今夜是除夕。可这深宫之中,却比任何时候都冷。

三、将计就计

亥时,太医院厢房。

沈清辞靠坐在床头,眼睛蒙着白布。她的“病情”已传遍六宫,此刻房中只点了一盏小灯,昏暗得恰到好处。

门被推开,朱廷琰带着一身寒气进来。

“都安排好了?”沈清辞轻声问。

“嗯。”朱廷琰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刺客尸体已处理,冯保去查内官监,郑工匠等人加派了守卫。另外……”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符,“你看看这个。”

沈清辞接过,指尖抚过纹路:“内官监的腰牌?”

“对。但刺客虎口有刀茧,绝不是杂役太监该有的。”朱廷琰沉声道,“我怀疑,真的刘顺可能早已被害,腰牌被夺。刺客用这个身份潜伏宫中,不知已多久。”

沈清辞沉默片刻,忽然道:“王爷,把玉玺是假的消息放出去。”

朱廷琰一怔:“为何?这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就是要正中下怀。”沈清辞蒙着白布的脸转向他,“对方既然派刺客来听,说明他们急切想知道玉玺鉴定的结果。那我们就把结果‘告诉’他们——不过,要稍微改一改。”

“怎么改?”

“不说玉玺是假,只说……”沈清辞唇角微勾,“玉玺虽有瑕疵,但经尚宝司鉴定,确是真品无疑。只是那道裂痕需修补,登基大典需推迟三日。”

朱廷琰略一思索,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想让他们以为我们没识破赝品,从而放松警惕?”

“不仅如此。”沈清辞道,“真玺被调包二十余年,假玺却能用得天衣无缝,说明当年参与制作赝品的人,必定是顶尖工匠。而这样的工匠,全天下不超过十个。若我们大张旗鼓要‘修补’玉玺,你说,对方会不会担心工匠看出破绽,从而……”

“从而想办法阻止修补,或者……干脆换走假玺?”朱廷琰眼睛一亮。

“对。”沈清辞点头,“只要他们动,就会露出马脚。而我们,以静制动。”

朱廷琰看着她蒙眼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情绪。她明明看不见,却比任何人都看得通透。这样的女子,偏偏……

“清辞,”他忽然道,“你的眼睛,陆明轩什么时候到?”

“最迟明晚。”沈清辞平静道,“王爷不必忧心,就算真的看不见,我也能凭嗅觉、触觉辨药行医。只是……”她顿了顿,“需要时间适应。”

她说得轻描淡写,朱廷琰却听出了其中的艰涩。一个医者失明,无异于飞鸟折翼。可她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我会让最好的大夫治好你。”他只能重复这句话,像在说服自己,“一定会的。”

门外传来叩门声,是顾青黛的声音:“清辞,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

顾青黛坐着轮椅被推进来。她脸色好了些,手里拿着那张脚印拓印:“查到了。这种木屐齿痕,不是寻常东瀛人的款式,而是‘伊贺流’忍者特制的‘无音屐’。前深后浅的步距,是为了在雪地行走时不留完整脚印。”

“伊贺忍者?”朱廷琰皱眉,“他们怎么会掺和进来?”

“嘉靖年间,东南倭乱,朝廷曾俘获一批倭寇,其中就有伊贺忍者。”顾青黛道,“后来这些俘虏大多处死,但据说有一部分被严嵩收为私兵,训练成死士。严嵩倒台后,这些人下落不明。”

又是严嵩。

朱廷琰和沈清辞对视一眼——虽然她看不见,却仿佛能感知他的目光。

“看来,夏言不仅继承了严嵩的政治遗产,”沈清辞缓缓道,“连他的私人武装也一并接收了。这位影先生,准备得可真充分。”

顾青黛将拓印放在桌上,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件事……我父亲旧部刚才秘密传信,说宣府那边战况有异。”

“怎么说?”

“鞑靼五万骑兵南下不假,但他们突破宣府防线后,并未直扑居庸关,而是在怀来、延庆一带游弋,像是在……等待什么。”顾青黛目光锐利,“而且据探子回报,鞑靼军中似有汉人幕僚,能说一口流利的官话。”

朱廷琰脸色骤变:“你的意思是……”

“鞑靼这次南下,时机太巧了。”顾青黛一字一句,“刚好在宫变之后,新帝未立,朝局动荡之时。若说没人里应外合,我不信。”

房间陷入死寂。

窗外爆竹声渐密,除夕夜的气氛本该喜庆,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若真是里应外合,”沈清辞终于开口,“那就不只是朝堂之争,而是……通敌卖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