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才被带到王家庄废墟上,车停了,车门拉开,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风从村口灌进来,呜呜响。
他被人从车里拖出来,皮鞋踩在碎砖上,硌得脚底板生疼。他抬起头看到了那片废墟——灶房塌了,堂屋歪着,轮椅扔在废墟边上,轮子上沾着干泥,坐垫上落了一层灰。
那半截没烧完的布条还在钻塔的铁架上飘着,灰扑扑的,像一面投降的旗。
王建军站在那棵被推倒的老槐树旁边,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星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闪着冷光。
孙德才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趴在那里浑身发抖,额头抵着冰冷的碎砖,不敢抬头,不敢看王建军的眼睛。
王建军没有看他,盯着那棵被推倒的老槐树,树干横在地上,枝丫断了好几根,树皮裂开一道道口子,根从土里翻出来沾着黑泥已经干了。
这棵树活了上百年,看着王家庄一代一代人出生、长大、老去,看着那些人被赶走,看着那些房子被推倒。它替那些人看着,记着,等着。
王建军弯下腰,从脚边捡起一份皱巴巴的文件,扔在孙德才面前。
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翻了几页停住了。那是一份搬迁协议,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红手印。
有的手印清晰,指纹一圈一圈,有的洇开了,红彤彤的像血。孙德才趴在地上盯着那些红手印,手在抖。
他认识那些名字——王秀英、王老五、王猛、王大爷、王小二的爹,那些被他从家里赶出来的人,那些跪在地上求过他、他没有理会的人,他们的名字都在上面,他们的手印也都在上面。
王建军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孙德才,你看看这些名字,看看这些手印。他们按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李南夏的庆功宴上喝酒。”
孙德才趴在地上,额头抵着碎砖不敢抬头。那些红手印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盯着他。
他想起那些人的脸——王秀英躺在床上空荡荡的裤管压在被子下面,王老五蹲在墙根抽旱烟疯疯傻傻,王猛躺在重症监护室一动不动的。王大爷走了,王小二的爹的腿断了,王家庄从地图上抹掉了。都是他干的,都是他签的字、盖的章、开的会。他是罪人,他是帮凶,他是刽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