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长崎爽世

朝斗站在后台的角落里,看着陆续就坐的观众从幕布的缝隙里涌进音乐厅。

月之森的音乐厅比昨天彩排时看起来更大了,坐满了人的时候,那种深红色绒面座椅上全是黑压压的人头,从舞台上看下去,像一片安静的、微微起伏的海。

前排是穿着校服的学生,后排有些穿着正装的大人,大概是家长或者校外的嘉宾,灯光调得很柔和,把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说话声嗡嗡的,混着偶尔的咳嗽声和翻节目单的沙沙声。

他往人群里扫了好几遍,没找到认识的人,祥子说会来,睦说会来,透子说会来,瑠唯说会来,可他这会儿站在幕布后面,从缝里往外看,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脸,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谁。

也许只是想看看有没有熟悉的面孔,在这间满是陌生人的大厅里,找一个能让他觉得“啊,她在那儿”的人,可没有,其实在台下看过去,所有人都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舞台。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后台不大,挤着十几个即将上台的演奏者。

有人在调音,有人在默谱,有人在对着镜子整理领结,最角落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身很旧的黑色燕尾服,手里握着一把小提琴,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冥想还是在打瞌睡。

朝斗看了他一眼,心想,如果爷爷在这儿,大概会很高兴,星海有明最喜欢这种场合,正经的,庄重的,每个人都穿着得体,每个人都按照谱子上的音符一丝不苟地演奏。

没有失真吉他,没有鼓点,没有贝斯的低频轰鸣,只有钢琴、小提琴、大提琴,和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管乐器。

爷爷要是知道他在这种场合演出,大概会捋着胡子,说“这才像话嘛!”,然后补一句“早该这样了,姜还是老的辣吧……”

朝斗靠着墙蹲下来,脚有点酸,站太久了。

后台没有椅子,或者说有椅子但都被别人坐了,那些演奏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交谈着什么,偶尔发出一两声克制的笑。

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跟他说话,他是今天唯一一个校外来的演奏者,节目单上写着“特邀嘉宾”,可这个身份在这种场合里,更像一个 outsider。

他们有自己的圈子,有自己的话题,有彼此认识了很多年的默契,而他,只是临时被请来弹几首曲子的人,弹完就走,和他们不会有任何交集。

他蹲在角落里,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些人。

弹钢琴的人是这样的,从小在琴房里长大,和乐器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多得多。

他们习惯了孤独,甚至享受孤独,可此刻蹲在这里,看着别人三三两两地聊天,他还是觉得有那么一点——不是难过,是空。

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声很大,可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什么都听不见。

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知由说“你今天一定要好好表现”,Pareo在旁边安静地点头,沙绫递给他咖啡的时候说“打起精神来”,有咲低着头说“灯光我检查过了”。

莉莎……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报幕人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模糊的,隔着一层厚厚的幕布,“下一位演奏者——”有人从旁边走过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响。

然后是掌声,稀稀落落的,然后是一段钢琴的前奏,不是他弹的,是前面的某个人,他听着那段旋律,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那个梦,那个猫猫发卡,那些叮叮咚咚的玻璃瓶,那个雨夜,那个可怜的孤独女孩,一之濑,一之濑爽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