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只需要这样,就可以说服你父母?”
“嗯…是的。”
真冬说完那个方法之后,朝斗愣了好几秒。
荒唐?倒也不至于,只觉得太巧妙了。
这个方法本身的逻辑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简单到有些匪夷所思,但恰恰因为简单,所以实现起来几乎没有任何难度,只需要拜托一位老熟人出面就够了。
朝比奈同学……你确定这个方法管用?
我确定。真冬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一丝犹豫。
那就这么定了,他点了点头,至于朝比奈同学的父母那边,就交给我来安排。
真冬微微低下头,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没有说错话。
朝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拉面——碗里的面还剩下一半,汤已经不怎么烫了,表面浮着一层红油,辣味还在,但鼻子已经适应了不少。他拿起筷子,三两口把剩下的面吃完,连汤都喝了大半碗。
搁下筷子的时候,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嘴唇被辣得有些发麻,但胃里暖烘烘的。
你竟然吃完了,刚刚看你的反应我还感到些许抱歉。真冬看着他的空碗,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习惯了就不觉得辣了,朝斗抽了张纸巾擦嘴,人的适应能力比想象中强得多。
“这倒也是啊。”
真冬简单接了话,然后安静地收起自己的碗筷。
朝斗从包里拿出一叠资料——打印的论文、手写的笔记、几份标注过的图表,还有他自己整理的那份法布雷病研究大纲。他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全部推到了真冬面前。
这些都是我这段时间收集和整理的,朝斗说,既然朝比奈同学准备加入,这些应该对你有用,闲下来的时候可以翻翻,不用急。
真冬看着桌上那厚厚一叠纸,伸手碰了碰最上面的那页,指尖在朝斗手写的公式上停了一瞬。
谢谢。
谢什么,明明是我在麻烦你。
真冬把资料整齐地收进自己的书包,拉上拉链,动作仔细又妥帖,和她做任何事一样——精确、干净、不浪费一个多余的动作。
那,星海先生,我先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
“今天晚上星海先生有空来Nightcord嘛?如果可以,我就直接告诉她们了?”真冬想起什么回头问道。
朝斗手在下巴上摩挲了一下,想了想表示:“我应该没事,可以来。”
真冬站起来,朝他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拉面馆,门口的风铃叮咚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下来。
朝斗坐在原位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道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呼出一口气,也站起身来,然后突然反应过来。
刚刚真冬虽然给他细细讲解了要怎么样才能让她的父母同意,但却没有告诉他她参加自己的研究需要什么回报?
不管是钱,还是知识?真冬怎么一点索取都没有?朝斗捂着脑袋想了想,总不能是真冬也无比期待着这样的体验?
……
东京永岭记念病院。
这栋建筑坐落在港区的一片高地上,从外面看更像一座设计感极强的美术馆——大面积的玻璃幕墙、米白色的石材外立面、入口处的铜质铭牌低调地嵌在墙里。只有门口停着的那几辆专用救护车,以及走廊里偶尔飘来的消毒水气味,提醒着来人这里并非什么艺术空间。
朝斗刷卡通过最后一道安全门,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的特护研究病区。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恒温空调的凉意迎面扑来,混合着各种仪器运转时发出的低频嗡鸣。这个房间比普通病房大出好几倍,更像一个小型实验室——墙壁两侧嵌着监控屏幕和生命体征显示屏,角落里摆着高压液相色谱仪和一台正在低速运转的离心机,桌上摊着几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基因序列比对程序。
靠窗的位置用磨砂玻璃隔出了一小块区域,透过缝隙可以看到一张病床和几台维生设备。
房间里有四五个人,都穿着白大褂,有的在看数据,有的在小声讨论——这是一支专门针对法布雷病的研究小组,汇集了来自各领域的医学专家,而朝斗,是其中最年轻、也最特殊的那一个。
他走进来的时候,离门最近的那个身影先转过了头。
星海俞子靠在窗边,怀里抱着一个平板电脑,深蓝色的长发随意地垂在肩侧,她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如果站在校门口大概会被误认为是哪个学校的学生——但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和她那张过于年轻的脸完全不搭。
她在发呆,盯着平板上的某一行数据,眼睛没有聚焦,像是看着比屏幕更远的地方。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抬起了头。
啊,朝斗。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再没有那样的调侃,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带着点疲倦的招呼。
朝斗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他太了解自己这个母亲了——俞子的情绪就像天气,乐子人模式是晴天,而此刻这片天空上连一片云都没有,只有一种灰蒙蒙的、均匀的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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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问怎么了,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
我回来了。他把自己的包放在桌上,扫了一眼房间,瑞穗阿姨呢?
俞子朝磨砂玻璃后面偏了偏头。
朝斗走过去,推开隔间的门。
丰川瑞穗半靠在病床上,身上盖着薄毯,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安静地跳着绿色波形,她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干裂,颧骨比朝斗记忆中又更突出一些了。
手背上贴着留置针的固定贴,旁边的小桌上摆着几瓶药和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水,毯子下面能隐约看到她的小腿上散布着几处暗红色的斑点——血管角质瘤,法布雷病最典型的皮肤表征。
但瑞穗看到朝斗的那一刻,还是笑了。
哎呀,朝斗来了呀。
她的声音轻而柔,带着一种长年做母亲的人才有的温软质感,尽管说话的时候胸口微微起伏——心脏肥大和肺淤血让她即使只是说话也会比常人更费力一些。
她的手指在毯子下面微微蜷着,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末梢循环已经开始出问题了。
朝斗走到床边,瑞穗阿姨,精气神看着还不错。
哎呀你这孩子,和你俞子一样爱说好听的,瑞穗笑着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像是不敢动得太快,我这副样子……瞒不过人的。
她的目光在朝斗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变得柔和了一些。
不过,看到祥子那样在乐队里那么开心的样子……我也就放心了,听俞子说你和祥子一起组了乐队?
那孩子啊,什么都闷在心里不说,如果轻易地去问她,甚至可能会激发她的逆反心理反而对你……瑞穗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浮起一层湿润的光,我只是可惜……时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时日无多,不能看着祥子长大成人了,无法看到她更多漂亮的模样,无法看到她未来的梦想……无法看到……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似的,但房间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地上,像石头一样。
说什么呢!
俞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隔间门口,两步走上前,伸手捂住了瑞穗的嘴。
不准胡思乱想!也不准胡说八道!俞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气急败坏,但朝斗听得出来,那层气恼底下是另一种东西——是害怕,俞子也在害怕。
瑞穗被捂住嘴,愣了一下,然后眼角弯了弯,伸手轻轻拍了拍俞子的手背。
俞子慢慢松开了手,但还是站在床边,没走开。
从外面看,这一幕大概很奇怪——病床上的女人虽然憔悴,但举手投足间依然有种从容的温厚感,一看就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母亲一样的人;而旁边那个捂她嘴的女孩,深蓝长发、深蓝眼眸、年轻到像刚从高中放学——怎么看都更像病床上那位母亲的女儿,怎么也不像闺蜜。
但朝斗知道,她们之间的那种亲近,远比血缘更深,俞子这些年一直在帮瑞穗诊断、调理、治疗,从一个病还没爆发时一直陪到今天这个地步。瑞穗每况愈下,俞子就一层一层地往那个灰蒙蒙的壳子里缩——直到那天,她终于打电话给了朝斗。
那个电话,朝斗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
……
那天。
朝斗正刚接过电话,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
朝斗的眼神瞬间乱了,或许对于别的人来说,妈妈给儿子打电话是常态,但可能因为自己小时候被约束得太狠让自己的妈妈俞子心中过于愧疚,这种愧疚或许已经到了病态,以至于她坚决不管自己儿子任何生活。
他接起来,随口叫了一声:欸……妈——俞子?怎么了?
叫完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按照这规矩,俞子是要他叫不叫的,每次叫错都要被调戏半天——
朝斗。
电话那头的声音让他的手停住了。
俞子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像是怕被谁听到,只肯让朝斗一个人听见。而且——
她用了作为自称。
妈妈……想麻烦你一件事,但我知道这并不是你喜欢做的……
朝斗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俞子从来不叫他的时候前面加两个字——她总是故作不满地说这样叫如何如何显老了,带着那种让人分不清是撒娇还是调戏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