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糖。”萧寒说,“灶王爷要上天汇报,得给他嘴上抹点蜜。”
小主,
马熊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白白净净的,像一排小石子。“当家的,你还信这个?”
“信不信的,是个念想。”萧寒说。他看着灶台上那张褪了色的灶王爷画像,画像上的老头笑眯眯的,穿着一身红袍子,像个地主。画像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上面落了一层灰。“小时候,我娘每年小年都要供灶王爷。那时候家里穷,没什么好东西,就一碗黍子饭,上面插三根筷子。我娘跪在灶台前,磕三个头,嘴里念叨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那时候我不懂,觉得她是迷信。现在想想,她不是迷信,她是心里苦,得找个地方说说话。”
马熊不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萧寒的肩膀,没说话,转身走了。
马熊带着几个人,赶着毛驴,去了集市。集市在五十里外的镇子上,来回得两天。萧寒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沙丘后面,才转身回去。
两天后,马熊回来了。驴背上驮着几袋子东西,驴累得直喘气,嘴边全是白沫。马熊也累得不轻,一脸的灰土,嘴唇干裂了,但眼睛亮得很。
“当家的!换回来了!”他老远就喊,声音大得像打雷,把村口的狗都吓得夹着尾巴跑了。
萧寒走过去,打开袋子看。有糖,有布,有鞭炮,还有几坛子酒。
糖是麦芽糖,黄乎乎的,黏黏的,装在油纸里,油纸上渗出糖的颜色,深黄浅黄,像一幅水彩画。萧寒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粘牙,粘得上下牙都分不开。他嚼了两下,咽了,嘴里还留着那股甜味。
布是粗棉布,灰白色的,摸着有些糙,但厚实,暖和。萧寒把布扯开看了看,够做十来件棉袄的。他想起阿萝那件旧皮袄,袖口磨破了,领子也烂了,早就该换了。
鞭炮是红纸包的,一小挂一小挂的,每挂大概百十来响。孩子们见了,眼睛都亮了,像黑夜里突然点亮的灯。小石头第一个冲过来,踮着脚看那些红纸包,伸手想去摸,被火炼仙子一把拽住了。
“别动!”火炼仙子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威严,像一把刀,咔嚓一下就把小石头的手砍了回去。
小石头噘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乖乖地把手缩回去了。他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不该碰的东西不能碰,但那双眼睛还是一直盯着那些红纸包,眼珠都不转一下。
“娘!鞭炮!有鞭炮!”他拽着火炼仙子的衣角,又蹦又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火炼仙子低下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冷冷的,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别放,留着过年放。”
小石头噘着嘴,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他把手背在身后,绕着那些红纸包转圈,一圈,两圈,三圈,像一只围着骨头转的小狗。
酒是黄酒,装在黑陶坛子里,坛口用黄泥封着,泥上盖了一块红布。萧寒拍开一坛,凑过去闻了闻,一股酒香扑鼻而来,带着几分甜味,几分酸味,还有几分说不出的醇厚。他把坛子递还给马熊,马熊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咕咚咕咚的,喉结上下滚动,嘴角溢出来的酒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好酒!”马熊抹了抹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
大年三十,天还没亮,各村的人就开始往薪火村赶了。
红柳洼的王老汉来了。他穿着一件新棉袄,是儿媳妇给他做的,黑布面,白布里,厚厚的,穿在身上像个圆球。他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放下来,把脸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子尖。他赶着一头毛驴,驴背上驮着两个大筐,筐里装着红枣和核桃,说是给薪火村送的年礼。
石头沟的老张头来了。他赶着一辆驴车,车上坐着他老伴、他儿媳妇、他三个孙子孙女,还有一只大公鸡。公鸡被绑了腿,躺在车板上,时不时扑棱一下翅膀,咯咯叫两声。老张头的老伴姓刘,大家都叫她刘婶。刘婶是个小脚老太太,走路慢腾腾的,像一只企鹅。她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几双新布鞋,说是给萧寒和铁骸他们做的。
碱洼子的李寡妇来了。她一个人走着来的,背着一个大背篓,背篓里是碱洼子的特产——碱蓬菜。碱蓬菜是一种长在盐碱地上的野菜,晒干了能存很久,用水泡开了凉拌,脆生生的,有一股淡淡的咸味。李寡妇四十来岁,个子不高,长得很壮实,胳膊比一般男人的都粗。她的脸被风吹得红里透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她男人三年前被沙匪杀了,她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苦,但从来没叫过苦。她把背篓往地上一放,抹了把汗,笑着说:“当家的,过年好!”
三道梁的赵石匠来了。他赶着一头骡子,骡子后面跟着他两个儿子,大儿子十七,小儿子十五,都跟赵石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方脸,大眼,厚嘴唇,膀大腰圆。赵石匠是个石匠,手艺好,薪火村盖房子用的石料都是他打的。他这次来,给萧寒带了一块磨刀石,说是山上捡的青石,好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还有石头沟、红柳洼、碱洼子、三道梁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有的走着来的,有的赶着毛驴来的,有的骑着沙狼来的。大包小包,拖家带口,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薪火村来。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村口,迎接着每一张熟悉的脸。
火炼仙子带着几个妇人,杀了几只羊,熬了一大锅羊肉汤。
杀羊是件热闹的事。马熊负责杀羊,他一只手抓住羊角,另一只手拎着刀,一刀下去,又快又准,羊连叫都没叫出声,就软了。血喷出来,被盆子接住,血是暗红色的,冒着热气,在冷风里凝成一团一团的血块。小石头捂着嘴,躲在他娘身后,不敢看,又忍不住想看,从火炼仙子胳膊肘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怕什么?”火炼仙子把他从身后拽出来,“羊是给人吃的,杀羊是为了让大家过年能吃上肉。你要是连看都不敢看,以后怎么过日子?”
小石头咬着嘴唇,眼泪汪汪的,但还是站直了身子,睁大眼睛看着马熊剥羊皮。马熊的刀法好,从羊脖子往下划,一刀到底,皮和肉分得干干净净,像脱衣服一样,整张皮就剥下来了。小石头看着那张血淋淋的羊皮,嘴巴一瘪,差点哭出来,但还是忍住了。
羊肉下了锅,锅是铁骸打的大铁锅,能装下整只羊。锅底下烧的是红柳枝,火旺,火舌舔着锅底,噼里啪啦的,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闪了闪,灭了。水开了,羊肉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的,汤渐渐变成乳白色,浓得化不开。葱花撒进去,绿的白的,在汤里漂浮,像一叶一叶的小船。香味飘出去,飘了半里路,把村里所有的狗都引来了,蹲在锅边流口水。
姜师傅带着百工阁的匠人,用红柳条扎了几个大灯笼。红柳条是红柳洼的特产,长得弯弯曲曲的,但韧性好,怎么弯都不断。姜师傅的手巧,三下两下就把红柳条扎成一个圆形的骨架,然后糊上红纸,红纸上贴上黄纸剪的福字,福字倒着贴,寓意“福到了”。灯笼挂起来,挂在村口的木杆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红彤彤的,把半个村子都映红了。
孩子们在村口放鞭炮。小石头第一个抢到火柴,划了好几根才划着,哆哆嗦嗦地点燃了引信,然后“哇”的一声尖叫,转身就跑,跑了两步摔了个跟头,趴在地上捂着耳朵。引信嗤嗤地冒着火花,然后噼里啪啦地炸开了,红纸屑飞起来,像一群红色的蝴蝶。硝烟弥漫开来,呛得人直咳嗽,但孩子们不在乎,捂着耳朵又笑又叫,在地上跳来跳去。
青苗胆子大,敢用手拿着鞭炮放。她把一个小鞭炮夹在指缝里,点燃了,等引信快烧完了才扔出去,鞭炮在空中炸开,“啪”的一声,清脆得像打耳光。小石头捂着耳朵,缩着脖子,看着青苗,眼里全是羡慕。
“青苗姐,你好厉害。”他说。
青苗笑了笑,把一个小鞭炮塞到他手里。“你也试试。”
小石头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把鞭炮还给青苗。“我不敢。”
“胆小鬼。”青苗说,但语气不凶,还带着笑。
年夜饭摆在村口的空地上,摆了整整二十桌。桌子是用门板搭的,下面垫着石头,上面铺着油布,油布是旧的,洗得发白,但铺得平平整整的,看着也像那么回事。凳子是用石头垒的,高的高,矮的矮,歪歪扭扭的,坐上去吱吱呀呀的,但能坐人。碗是豁了口的,有的是陶碗,有的是木碗,还有几个是铁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摆在一起像一群散兵游勇。筷子是红柳枝削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长,有的短,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有一股红柳特有的清苦味。
菜只有三道——羊肉汤、黍子干饭、凉拌沙葱。羊肉汤装在大盆里,一桌一盆,汤上面飘着一层羊油,油亮亮的,葱花浮在上面,绿的白的,闻着就让人流口水。黍子干饭是用大锅蒸的,一粒一粒的,金黄金黄的,咬在嘴里又糯又香。凉拌沙葱是用醋和盐拌的,脆生生的,酸溜溜的,解腻开胃。
没有人嫌弃这些菜简陋。没有人抱怨碗豁了口、筷子太粗。没有人嫌凳子坐着不舒服、桌子太高或太矮。所有人都笑呵呵的,吃得满嘴流油,喝得满脸通红,说着一年的辛苦和来年的打算。
萧寒拄着骨杖,慢慢站起来。他站得有些吃力,左腿使不上劲,全靠骨杖撑着。但他的腰挺得笔直,脊背像一根绷紧的弓弦。他端起一碗酒,酒是黄酒,碗是黑陶碗,碗里映着篝火的红光,一闪一闪的。
“这一年,大家辛苦了。”萧寒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不辛苦!”众人齐声喊。声音参差不齐,有的高亢,有的低沉,有的清脆,有的沙哑,混在一起,像一首不太协调的交响乐,但每一个音符都是真诚的。
“明年,咱们种更多的地,收更多的粮。”萧寒说。他扫了一眼众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王老汉那张被风沙吹皱的脸,老张头那张圆滚滚笑眯眯的脸,李寡妇那张红里透黑的脸,赵石匠那张方方正正的脸,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脸,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两个字——活着。“让所有人都能吃饱,都穿暖,都有房子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好!”这一次,声音整齐多了,像一记闷雷,在夜空中炸开,震得灯笼都在晃。
萧寒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他很少喝酒,酒呛得他直咳嗽,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阿萝在旁边拽他的衣角,拽得很用力,差点把他拽倒。
“哥哥,你不能喝就别喝了。”阿萝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担心,也有不高兴。她的眉头皱起来,像两条毛毛虫挤在一起。
“过年嘛,喝点。”萧寒咳完了,擦了擦眼泪,笑了笑。他的笑很少见,平时那张脸总是绷着的,像一块冻硬了的皮子。但今天晚上,他笑了,笑得虽然不好看——嘴角歪着,脸上的疤皱起来,像一条蜈蚣在蠕动——但阿萝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