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篇没有一句疾言厉色的质问,更没有半字关乎站队投诚的暗示。仿佛只是与他聊聊家常,说说公事。
可白协捏着信纸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
“茶市有伪,价有虚实”——这是在点江南绸缎的事,暗示他那天的话里有水分。
“京营饷银,关乎军心,望卿速理,勿使有缺”——这更是一道清晰的指令,也是一个摆在眼前的、不容闪躲的考题。
小主,
军饷是眼下最烫手的山芋,牵扯着大皇子的野心和皇帝的注视。太子把这事交给他办,是给他一个展现能力的机会,办好了,或许就是晋升之阶;可若是办砸了,或是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
后果,简直不言而喻。
白协放下信纸,闭上眼睛。脑中飞快盘算着。
太子要查江南,要理军饷。这两件事,他都能办。江南那边,他确实知道些内情,哪些官员牵涉其中,他心里有本账。
军饷就更简单,户部历年积欠的账目,哪些是实在缺钱,哪些是被人为克扣挪用,他一清二楚。
可问题是,要办到什么程度?
若只是敷衍了事,太子定然不满;若查得太深,牵扯太广,又会得罪太多人——尤其是大皇子那边,军饷克扣的事,恐怕少不了兵部某些人的手笔。
正犹豫间,值房门外忽然响起了属官略显急促的通禀声:“尚书大人,浙江清吏司王主事在外求见,称有紧急要务需当面禀报。”
王主事?
白协心神一凛,涣散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他记得这位新人,背景干净,办事老练果决,更重要的是,隐隐有风声说他与东宫那边……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来得可真快。
他下意识瞥了眼案上太子的手令,又迅速移开目光,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恢复平日的沉稳:“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王主事缓缓进来。这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中年人,身形清瘦,官袍穿得一丝不苟,面容虽显文弱,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
他规规矩矩地行礼,姿态恭敬,却无半分谄媚畏缩之态。
“下官参见尚书大人。”
礼毕,他并不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速极快,“大人,下官奉命去核查嘉兴府去岁绸缎赋税账目,已发现数处关节存疑,出入颇大。此乃初步理清之结果及疑点摘要,请大人过目。”
说着,双手奉上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书,纸张边缘裁切得笔直,墨迹簇新。
白协接过,快速浏览。文书上条理清晰地列出了账目不符之处,涉及绸缎三千匹,折银约两万两。数额不算特别巨大,但若深究下去,足以让几个经办官员丢官罢职。
更让白协心惊的是,文书末尾,王主事还附了一句:“据闻此类情形,在苏、杭等地亦有发生,恐非个案。”
这明显是在暗示,要查就得查一片。
白协缓缓抬起头,放下文书,指尖在光洁的案面上轻轻点了点,低声问道:“王主事心思缜密,查证详实。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为上?”
王主事神色未变,依旧恭敬而立:“回大人,依朝廷律令及户部章程,账目存疑,自当彻查到底,以明真相,肃清积弊。”
他略作停顿,话锋旋即一转,语调沉稳,“然下官亦知,江南乃赋税重地,牵连甚广。若骤然兴大狱,广撒网罗,恐非但不能迅即理清,反易引发人心惶惶,地方动荡,甚或阻碍今年税赋征收,动摇根本。”
他抬眼,目光坦然与白协对视,继续道:“故下官愚见,或可先行‘徐徐图之’。一面继续详核嘉兴府及相邻府县相关账册,务求证据确凿;另一面,则借此理清历年惯例、关节所在,掌握其关键人证物证。待时机成熟,证据链完备,再行雷霆之举,方能一击即中,根除顽疾,且不至引起过大波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要查的态度,又给了缓冲的余地。
白协心中微微一动。这王主事,年纪不大,行事却颇为老道,不似那些一根筋、只知猛冲猛打的愣头青。
他这“徐徐图之”的建议,看似稳妥,实则……更像是在试探,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他这位户部尚书的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