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教授怎么不讲了?”
“在看祁同伟吗?”
祁同伟在那片窃窃私语和探究的目光中,率先清醒过来。到底是经历过生死淬炼的人,哪怕灵魂还在剧痛中颤抖,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一步开始收敛情绪。他极轻微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了脊背,脸上的震惊和茫然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被一种符合他“学生”身份的、带着些许被师长注视后的不安和困惑的表情所取代。
只是他垂在桌下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高育良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半分:“……因此,法律的尊严,首先体现在程序本身……”
小主,
他继续讲课,逻辑依旧严谨,措辞依旧精准,但细听之下,那平稳的语调里缺少了之前那份挥洒自如的从容,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急于回归正轨的仓促。他的目光不再与台下任何学生对视,大多数时间落在讲义或黑板上,偶尔扫过教室后方,也飞快地掠开。
时间,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缓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对讲台上和窗边的那两个人而言,都是一种无声的凌迟。周围的年轻学子们或许只觉得今天的课堂有些异样,很快又重新沉浸到知识的汲取中,但那两道重新活过来的灵魂,却在熟悉的时空里承受着巨大的撕裂感。
终于,下课的铃声尖锐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下课。”高育良几乎是立刻宣布,手下意识地整理着讲台上其实并不凌乱的讲义,动作显得有些急促。
学生们纷纷起身,桌椅挪动声、谈话声、收拾书本声瞬间充满了教室。
祁同伟坐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高育良几乎是有些匆忙地拿起公文包,似乎想立刻离开这个让他失态的地方。
不能让他走!
这一次,绝不能就这样擦肩而过!
祁同伟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引来旁边几个同学诧异的目光。他却浑然不顾,眼睛只死死盯着那个正要走下讲台的身影。
他飞快地从笔记本上撕下一角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却用最快最凌厉的字迹,唰唰写下两行字。墨迹几乎要透纸背。
高育良正低着头往讲台下走,心乱如麻,只想尽快回到办公室那个相对封闭的空间,理清这匪夷所思的一切。他需要冷静,需要独处。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蓬勃而略显莽撞的气息。
是高育良教授吗?”声音是年轻的,声线却压抑着一种奇怪的沙哑和沉重。
高育良不得不停下脚步,抬起头。他看到祁同伟站在他面前,微微喘着气,额角的汗痕还未干透,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他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那绝不是一个单纯的学生看向教授的眼神。
没等高育良开口,祁同伟已经将那张折叠得死死的、边缘锐利的小纸条,近乎强硬地塞进了他虚握着的、微凉的手心里。动作快而隐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决绝。
“教授,这是……上节课的一个疑问,麻烦您了。”祁同伟的声音提高了些许,恢复了学生应有的礼貌,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忐忑,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学术问题。
但他的眼神,却死死锁定了高育良的瞳孔。
高育良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握住了那张带着对方体温和力度的纸条。硬硬的纸边硌着他的掌心。
下一秒,祁同伟没有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微微鞠了一躬,转身便快步离开了,背影在门口的光亮里一闪而逝。
高育良僵在原地,周围是喧闹着涌出教室的学生人流。他像一块礁石,被混乱的潮水冲刷着。
他慢慢地,几乎是机械地,挪到走廊一侧稍微僻静点的窗边。手指有些发僵地展开那张仿佛带着灼人温度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