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义珍推开李达康办公室门时，脸上挂着惯有的谦恭笑容。这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给人一种精明干练的印象。

“书记，您找我？”丁义珍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尊重。

李达康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小金，给丁主任倒茶。”

秘书小金应声退下。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李达康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下属。丁义珍调到京州三年，从一个政协闲职到城投公司总经理，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这个人确实有能力——招商引资一把好手，处理复杂问题游刃有余，更重要的是，他总能领会领导的意图，把事情办得漂亮。

但李达康也听过一些关于丁义珍的传闻。有人说他太会来事，和商人走得太近；有人说他在林州工作时就有经济问题，只是被压下去了。李达康曾经让纪委侧面了解过，没有确凿证据，加上丁义珍确实能干，这事也就搁下了。

“这是新修改的光明峰项目方案，你看看。”李达康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丁义珍双手接过，戴上一副金边眼镜，认真地翻阅起来。他看得很慢，时不时在某个段落停留。随着阅读的深入，他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先是惊讶，接着是困惑，最后眉头微微皱起。

二十分钟后，丁义珍合上文件，摘下眼镜，斟酌着开口：“书记，这方案……”

“怎么了？”李达康不动声色。

“规模压缩了三分之二，分期实施……书记，恕我直言，这跟原来的规划完全不是一回事了。”丁义珍尽量让语气保持恭敬，“原计划三百亿的投资，现在压缩到一百亿，还分三期。这样一来，整体的协同效应会大打折扣，招商引资的吸引力也会大大降低。”

李达康点点头：“你说得对。但我问你，原来的方案，京州财政能承受得起吗？”

丁义珍一愣：“可以引入社会资本……”

“社会资本不是做慈善的。”李达康打断他，“他们要回报，要利润。如果项目本身不挣钱，最终还是要政府兜底。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懂。”

丁义珍沉默了。他当然懂，但在他的思维里，发展就是要敢想敢干，瞻前顾后什么事都办不成。

“我再说一个问题。”李达康站起身，走到窗前，“原方案要拆迁两万多人，新方案只要拆迁五千人。你觉得，这少了一万五千人的拆迁压力，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工作难度降低了。”丁义珍谨慎地回答。

“不仅仅是这样。”李达康转过身，“意味着少了一万五千个家庭的安置问题，意味着少了一万五千个可能的上访户，意味着我们在民意这一块，压力减轻了三分之二。”

丁义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义珍啊，我在林州和京州干了十几年，最大的体会是什么你知道吗？”李达康走回座位，“不是项目越大越好，不是速度越快越好。而是稳。稳得住，才能走得远。”

“可是书记，机遇不等人啊。”丁义珍忍不住说，“现在全国都在抢项目，我们这样压缩规模，会不会错过最佳时机？”

“那要看我们抢的是什么。”李达康目光锐利，“如果抢来的是一个包袱，那还不如不抢。新的方案，虽然规模小了，但更扎实，风险更可控。做好了，再考虑二期、三期。这才是科学的发展观。”

丁义珍再次拿起方案，仔细看了看投资估算部分：“书记，这一百亿的投资，财政资金只占百分之三十，剩下的都要靠招商引资。以现在的规模，很难吸引到大企业。”

“那就吸引中小企业。”李达康说，“不要总盯着那些大集团、大公司。中小企业更灵活，也更需要发展空间。我们可以打造一个中小企业创业园，给他们政策扶持，让他们成长起来。这比招来一个大企业，然后被人家牵着鼻子走要好得多。”

丁义珍心里不以为然，但面上还是恭敬地点头：“书记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