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郁时洗完澡出来时,阮希玟已经靠在床头。
她换上了丝质的睡裙,浅烟灰色,衬得皮肤越发白皙。长发披散下来,遮住半边脸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视线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唐郁时穿着带来的睡衣,浅蓝色的棉质面料,柔软亲肤。
她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进去。
羽绒被轻盈温暖,将她包裹。她侧过身,面向阮希玟。
“妈妈。”
阮希玟转过头。
暖黄的床头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扇形。
她看着唐郁时,眼神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嗯?”
唐郁时伸出手,轻轻握住阮希玟放在被子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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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微凉,指尖纤细,皮肤细腻。
她将母亲的手拢在掌心,感受着那份微凉的温度,然后用自己的体温慢慢捂暖。
“我在想齐攸宁。”她开口,声音很轻。
阮希玟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回。
“她和她妈妈关系很好。”唐郁时继续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不是那种表面的好,是……很深的信任。齐攸宁什么事都会告诉齐茵阿姨,好的,坏的,困惑的,害怕的。齐茵阿姨也是,从不敷衍她,认真听,认真给建议。”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阮希玟。
“我有点羡慕。”
阮希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担心的问题还是来了。
“我们重逢的时间不长。”唐郁时轻声说,“夏末才正式见面,冬初才一起生活。没有过去的回忆可以分享,所以……”
她握紧阮希玟的手。
“我想和您分享现在。真实的现在。我在想什么,在做什么,遇到了什么人,有什么开心的事,有什么烦恼的事。全部,都想告诉您。”
阮希玟的呼吸停了一瞬。她反握住唐郁时的手,力道有些紧,指尖微微颤抖。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
唐郁时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
“因为我想和您坦诚相见一次。真正的坦诚,不说谎,不隐瞒,不刻意表现得好或不好。”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我希望您也能这样对我。告诉我您真实的想法,真实的感觉,哪怕是不安的,难过的,生气的,都没关系。”
阮希玟沉默了很久。
久到壁炉里的木柴燃尽,火焰变小,光线暗下去。久
到窗外风声渐起,卷着雪花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轻声问:“为什么是现在?”
唐郁时垂下眼眸,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因为我想像齐攸宁信任齐茵阿姨那样信任您。”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某种深沉的东西在流动,“我有些羡慕,也有些嫉妒,她可以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家人。”
她抬起眼,直视阮希玟。
“我也想拥有那样的信任——和您。”
阮希玟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有潮湿的水光,在暖黄的灯光下闪烁。
但她没有让那水光汇聚成泪,只是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好。”
声音很轻。
唐郁时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让阮希玟心头一震,像冬夜突然绽放的烟花,明亮,温暖,带着纯粹的快乐。
她松开手,转而张开双臂,又抱住阮希玟。
这次拥抱更紧,更久。
她把脸埋在母亲肩头,呼吸着那熟悉的香气,感受着那份迟来太久的亲密。
阮希玟的手臂环住她,力道不再犹豫,稳稳地,将她拥在怀里。
然后她们开始说话。
唐郁时说起深市的生活。
分公司的日常。
那些事实蕴含着丰富的情感色彩。
阮希玟安静地听着。
偶尔问一句,语气温和;偶尔给出简短的评价。
轮到阮希玟。
她说起自己在国外的生活。
不是回忆过去,而是分享现在。
她在瑞士的基金会,在巴黎的画廊,在纽约的投资项目。
她说起合作过的艺术家,说起资助过的学者,说起那些项目背后的理念和挣扎。
她说起自己对当代艺术的看法,说起对慈善效率的思考,说起在东西方文化之间的游走和定位。
她说得流畅,自信,眼睛里闪着智慧的光。
她是独立的、有自己事业和思想的女性。
强大,清醒,美丽。
她们就这样聊着。
从深夜聊到凌晨,话题从生活琐事延伸到世界观,从个人经历扩展到社会观察。
壁炉里的火早已熄灭,但房间里的暖意未散。
窗外风雪渐大,但室内安宁温馨。
凌晨一点左右,阮希玟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靠在床头,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变得绵长安稳。
睡着了。
唐郁时侧躺着,看着母亲沉睡的侧脸。
暖黄的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唇角微微抿着,放松而安宁。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起身,帮阮希玟掖好被角,关掉床头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积雪反射的微光,朦胧地映亮室内轮廓。
唐郁时躺回去,却没什么睡意。
大脑还处于活跃状态,刚才的对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那些坦诚的交换,那些真实的流露,让她心里有种饱满的、温暖的充实感。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线条。
分享,不代表坦诚。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摸到手机。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蓝光刺眼。
她眯着眼解锁,本来想找本小说看,却在通知栏里看到一条微信消息。
是顾矜。
时间在十分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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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
唐郁时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点进去,回复:【阮家,怎么了?】
消息刚发出去,屏幕上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钟后,新消息跳出来:【下来。】
唐郁时坐起身。
羽绒被从肩头滑落,冷空气贴上皮肤,激起细小的战栗。
她看向窗外,夜色深沉,雪花密集地飘落,在玻璃上划出细长的水迹。
她轻轻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从行李箱里拿出衣服,一件件穿上:羊毛衫,牛仔裤,羽绒服,围巾。
动作很轻,没有吵醒阮希玟。
穿好衣服,她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缓缓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条缝。她侧身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她放轻脚步,走下楼梯。
木质的台阶在脚下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一楼客厅空无一人。壁炉的余烬还有零星的红光,映着周围家具模糊的轮廓。
她穿过客厅,走到玄关,穿上靴子,推开通往花园的侧门。
冷风夹着雪瞬间扑进来。她将围巾拉高,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迈步走进庭院。
雪下得很大。
密集的雪花在黑暗中旋转飘落,地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过脚踝。
庭院里的地灯亮着,暖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出团团模糊的影子。常青植物上覆着雪,枝桠低垂,偶尔有积雪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她沿着清扫出的小径走向大门。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大门前,她停下,透过铁艺门上的小窗栅向外看。
怔住。
门外停着一辆车。
深灰色,车型低调,车顶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一只手搭在窗沿,指尖夹着一点猩红的光,在雪夜里明明灭灭。
那是顾矜的手。
她站在门内,看着那只手,看着那点猩红的光,看着车内模糊的人影。心脏在胸腔里轻轻敲击,节奏有点乱。
她想起最近的事。
猩红的光被摁灭,车窗完全降下。顾矜侧过头,目光穿过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她身上。
隔着铁门,隔着雪幕,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唐郁时看见顾矜的脸。
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那张脸有些模糊,但轮廓清晰。
长发松散,有几缕垂在颊边,眼睛很亮,像雪夜里的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