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向东没有立刻进去。他等了一会儿,才走进阅览室。里面果然灰尘扑鼻,只有一位年老的管理员在打盹。他走到那张旧木桌旁,桌上空空如也。他装作随意浏览书架,目光扫过积满灰尘的角落。在几本破损的《农业学大寨》画册下面,他瞥见了一角深蓝色的硬壳封面。他趁管理员没注意,迅速抽出来看了一眼——《BASIC CHEMISTRY》(基础化学),英文原版,出版年份是五十年代初,扉页上盖着某个已被撤销的“中苏友好协会”的藏书章。
书很旧,但保存尚可。里面夹着几张当作书签的空白稿纸,其中一张的边缘,有淡淡的铅笔划痕,像是之前写过字又被擦掉了。
肖向东的心跳加速了。他把书放回原处,没有带走。现在不是时候,也不能确定这是不是陷阱。
回到连队,他没有立刻把这件事告诉李卫国和陈思北。孙晓芸的身份太特殊,是连队的“笔杆子”,经常接触上层,她的行为动机难以揣测。这可能是机会,也可能是雷区。
他决定先观察。
接下来的几天,肖向东留意到,孙晓芸在公开场合没有任何异常。她依旧负责更新宣传栏,广播稿念得字正腔圆,开会时认真记录。但在一些细微处,似乎又有些不同。比如,有两次在食堂,他感觉她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这边停留了稍长的一瞬;还有一次,他去仓库隔间时,发现门缝底下不知被谁塞进了一小截用得只剩指甲盖长的红色铅笔芯——这东西在连队极为稀缺,通常只有宣传口的人因为画报头才会偶尔用到。
这些信号太微弱,太不确定,就像湖面上偶然泛起的涟漪,看不清源头,也辨不明方向。
肖向东按兵不动。他把那截红铅笔芯收好,没有用。他继续着隔间的“革新”和地窖的学习,只是行动更加谨慎。
陈思北和李卫国察觉到他似乎有心事,但肖向东只说是在思考播种机装置的改进方案。有些风险,他需要独自判断和承担。
小主,
转机出现在一周后。连队组织学习一份关于“科学技术也是生产力”的最新社论(尽管基调依然是“政治挂帅”)。学习会后,人群散去,肖向东故意落在后面,他想去厕所。在路过女厕所旁边的盥洗池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极低的啜泣声。
他本不该停留,但那声音里包含的绝望和痛苦,让他脚步迟疑了一下。就在这时,孙晓芸从女厕所走了出来,眼睛微红,脸上还有未擦净的水痕。她猛地看到肖向东,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瞬间褪去血色,那眼神里充满了惊恐、羞耻,以及一种被撞破秘密的慌乱。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孙晓芸猛地低下头,侧身就要从他旁边快步走过。
“孙晓芸同志。”肖向东压低声音,叫住了她。他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场部阅览室灰尘大,旧书容易让人过敏。如果需要找资料写稿子,也许可以试试问问机务队的老谢头,他那里有些过时的技术手册,虽然旧,但讲实际问题,写稿子用得上,也不容易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