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据是知识本身的指数增长规律,以及存储、处理、传输知识的技术成本下降曲线。”肖向东从书包里又抽出一张手绘图表,“这是根据贝尔实验室和英特尔已公开论文数据外推的。如果摩尔定律在未来二十年大致成立,那么到本世纪末,普通家庭拥有的计算能力将超过现在国家级研究机构。”
杨志远盯着图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传输呢?没有高速网络,单机运算能力只是孤岛。”
“所以需要通信技术的并行革命。光纤、卫星、蜂窝网络……”肖向东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他意识到自己又滑向了过于具体的“预言”,便转回语气,“总之,信息流的加速,必然重塑生产组织方式、社会交往形态,乃至国家力量对比。”
陆文渊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些推演,有没有考虑制度约束?知识可以流动,但边界始终存在。技术可以扩散,但谁掌握标准,谁制定规则,才是关键。”
问题直指核心。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远处广播隐约传来“……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尾音。
肖向东深吸一口气:“这正是我们需要讨论的。技术路径是骨架,但让它有血有肉、能走起来的,是经济体制、教育模式、思想观念。我们这代人站在一个转折点上——计划经济的主体地位不会变,但市场调节的辅助作用正在被承认;阶级斗争为纲已经终止,但‘四项基本原则’是底线;向西方学习技术和管理被鼓励,但‘精神污染’的警惕从未放松。”
他环视三人:“我们在这里,不是要挑战红线,而是尝试思考:在这个复杂的约束框架内,未来十年、二十年,哪些领域是可能率先融冰的突破口?哪些思想资源——包括被我们重新解读的马克思主义,包括被批判性吸收的西方学说,也包括中国自身改革实践中正在萌芽的新经验——可以被整合起来,形成一种既植根现实、又指向未来的‘建设性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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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敏合上小册子:“所以,我们不止是读书会。”
“不止。”肖向东点头,“我们是思想的‘实践者’。但必须像在北大荒的地窖里一样——目标要藏得深,行动要稳,每一步都要有公开的、正当的‘掩护’。”
“比如?”杨志远问。
“比如,我们可以正式申请成立一个‘课余科技兴趣小组’,名义上研究‘新技术革命与我国现代化’。选题可以很正统:系统工程方法在企业管理中的应用初探、微处理器技术发展追踪、能源需求预测模型……这些都是上面鼓励的方向。”肖向东早已想好,“在这个公开框架下,我们组织的文献翻译、数据收集、模型讨论,都是合法合规的。但真正的思考,会发生在材料与材料的缝隙里,在数据推演出的那些‘意外’结论中,在我们私下交流时的追问和联想里。”
陆文渊沉吟:“需要指导老师。没有老师背书,社团很难批准,也容易惹眼。”
“周振华教授。”肖向东说出一个让其余三人都略显意外的名字。
“他?课堂上他不是……”方文敏想起两周前那场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