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推想的,”肖向东稳住呼吸,“观察农村生产责任制试点时发现,那些历史上集体化程度深的地区,推行起来就更困难。就想到可能有一种‘历史惯性’在起作用,于是找了数学中的‘马尔可夫链’模型来类比……”
他讲得很谨慎,每一步推理都尽量引向当时公开可查的知识来源。那位赵同志飞快地记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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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页这里,”李默研究员翻到文稿,“你提到‘改革需要容错机制,因为复杂系统的演进本质上是试错过程’。这个提法很大胆。你知道现在的主流观点是什么吗?”
“知道。‘设计好了再推行,避免走弯路’。”
“那你还敢这么写?”
肖向东抬起头:“因为真正的复杂系统——比如国民经济——不可能完全预先设计。我们只能在运行中调整,就像开船,不可能等把所有风浪都预测准了才起航。”
客厅里静了几秒。
赵同志停下笔:“你这些想法,在同学中讨论过吗?”
“没有。”肖向东回答得很快,“只是自己的一些粗浅思考。”
“那‘近春园’呢?”赵同志突然问。
肖向东感觉后背一凉。但他控制住了表情:“近春园?西边那个荒园?我偶尔去那里看书,安静。”
周教授这时插话了:“赵同志,学生去荒园看书很正常。我年轻时也常找僻静地方读书。”
赵同志看了周教授一眼,没再追问,转而问:“文章最后提到的‘信息反馈延迟导致政策振荡’,这个有实际案例支撑吗?”
“有的。”肖向东从书包里取出几张油印资料——那是方文敏整理的历年经济数据波动图,“比如钢铁产量指标,当上级根据季度报告调整计划时,实际生产情况已经变了,等新指标下达,又需要时间适应……这就可能造成产能忽高忽低。”
讨论持续了两个小时。他们问得很细,从理论依据到政策含义,甚至试探性地问了他对未来几年的预测。肖向东回答得如履薄冰——既要展现洞察力,又不能太过超前;既要坦诚,又必须守住某些底线。
临走时,李默研究员收起稿子:“这篇文章,我们社科院内参可能需要摘编部分内容。会隐去你的名字,只说‘某高校青年教师’。你有什么意见?”
肖向东愣住了。内参?那是直通……
“我没有意见。”他说。
周教授送他到门口,压低声音:“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这篇文章就是学术探讨,没有其他背景。明白吗?”
“明白。”
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很凉。肖向东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他们是谁?仅仅是社科院的学者和政策研究室的干部吗?赵同志那个关于“近春园”的问题,是随口一问,还是有所察觉?
三天后的傍晚,方文敏匆匆找到正在图书馆看书的肖向东。她脸色有些发白,递过来一本薄薄的灰色封皮刊物。
“最新一期的《理论动态参考》。”她声音压得很低,“第22页。”
肖向东翻开。那是一篇题为《系统思维在改革设计中的应用初探》的摘编文章,没有作者署名,只标注“根据某高校研究材料整理”。但里面的核心观点、甚至某些独特的表述方式——他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论文的精华。
文章被压缩到不足三千字,去掉了所有具体案例,只保留理论框架。但就在这样克制的摘编中,最后一段话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