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南方海岸线上的暗礁与灯塔

知识偷渡者 萧嘉滔 2368 字 5个月前

晚上,他们在招待所昏黄的灯光下写“应用前景报告”。肖向东负责技术部分:Apple II在教育、科研、企业管理、工程设计等领域的应用案例;李卫国负责政策部分:如何将微型计算机纳入“四个现代化”建设框架。

写到凌晨三点时,招待所管理员又来敲门:“肖同志,有你的长途电话,北京来的。”

电话在值班室。肖向东拿起听筒,是方文敏急促的声音:“向东,出事了。郑卫国联合了七个系的‘马列学习小组’,向校党委递交联名信,要求清查‘学生非法经商及思想倾向问题’。信里点了北斗科技,还提到‘主要负责人肖某某利用寒假前往南方,与港商往来密切’。”

“他们怎么知道——”

“有人拍到了你和陈先生亲戚在海关见面的照片。”方文敏声音发抖,“照片是匿名的,但角度很专业。还有,周教授让我转告你:立刻停止一切与港商的接触,报告写完就回北京,不要逗留。”

“北斗那边呢?”

“街道被工商局约谈了,白老师的身份问题……可能瞒不住了。”方文敏停顿了一下,“向东,先回来。北京这边,我们在想办法。”

挂掉电话,肖向东站在值班室窗前。窗外是深圳的夜,远处香港的灯光如星河落地。一河之隔,两个世界;一步之遥,两种命运。

李卫国走过来,递给他一封刚收到的信——是林美娟的笔迹,从北京医学院寄出,但邮戳是三天前的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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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东:

知道你去了深圳。我也在南下途中——参加在广州召开的‘全国生物医学工程学术会议’。会议结束后,我可能去深圳看看,听说那边有港资医院在筹建。”

“北京的事听说了。郑卫国的联名信,清华已经传开。但奇怪的是,校党委没有立即行动,反而把信压下了。周教授说,可能是更高层有人打了招呼。”

“另外,孙晓芸让我转告:她写的那篇特区内参,得到了‘一位老同志’的肯定性批示。批示原文是:‘可以试,错了再改,总比不动好’。这对你们是利好。”

“我在广州等你消息。如果方便,我们可以在深圳见面——不是以私人名义,而是‘医学生与工科生就医疗设备现代化进行交流’。这个理由,政治上安全。”

“保重。南方温暖,但风雨也多。”

信纸最后,画了一个小小的体温计,水银柱停在37.2℃——低烧的边界,战斗的温度。

肖向东把信收好。他走到招待所门口的土坡上,看着这片沉睡中的土地。蛇口那边还有几点灯光,可能是夜班工人在赶工。更远处,香港的霓虹彻夜不眠。

他想起了任政非蹲在电台前的背影,想起了陈先生托人走私时说的“中国需要这些机器”,想起了孙晓芸内参稿里那些激烈的争论,想起了林美娟画下的体温计。

所有人都在赌。赌这个国家会选择开放而不是封闭,赌技术能战胜意识形态,赌未来比过去更有力量。

而他,站在1979年1月的深圳荒滩上,手里握着一份可能改变微型计算机在中国命运的报告,背后是北京的政治围剿,面前是香港的资本诱惑,身旁是尚未成型的特区蓝图。

历史的路口,从来不是宽敞大道,而是布满荆棘的小径。而第一个走上去的人,总要被刺伤。

“卫国,”他转身,“报告明天必须完成。然后我们去海关,亲自找那位科长谈。”

“可周教授说——”

“周教授在北京,我们在深圳。”肖向东看着河对岸的灯火,“有些事,必须在这里解决。有些路,必须从这里开始走。”

夜色深沉,海风渐强。但荒滩上的几点灯光,始终没有熄灭。